迷雾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伏虎宗禁地的上空。萧战的靴底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这里的积水从未干涸即便烈日当空石缝里也总能渗出清冽的水迹。
“小心脚下。”
离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魄绫在她腕间浮动,绫面的冰纹忽明忽暗,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她停在一道断裂的石门边,指尖拂过门楣上模糊的刻字,“守星人留下的记号。”
萧战低头看了看脚踝。刚踏入禁地时,积水突然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在小腿绕了三圈才落下。这种异样的牵引感,比在静心池时强烈十倍,他甚至能“听”到水流在石缝里穿行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藏在墙后的秒针。
“离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雾气揉得发沉,“你听,水在说话。”
离罗猛地回头,冰魄绫瞬间绷紧:“你能听见?”她快步走过来,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绫面的冰纹突然炸开细碎的光,“你的灵力波动……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水属性感应!”
萧战的掌心泛起一层薄汗,却在接触到石门的瞬间凝成水珠,顺着指缝滚落在地,竟在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漩涡。
他自己也愣了。刚才明明没有运转灵力,可积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此刻正顺着他的鞋边绕圈。
“长老说的没错,”离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顶级水系灵根的觉醒,往往从‘听水’开始。”
穿过石门,雾气突然淡了些,露出一片坍塌的回廊。廊柱上爬满深绿色的水苔,水珠顺着苔藓的纹路往下淌,在地面积成蜿蜒的小溪。
萧战刚走到廊下,那些小溪突然改道齐刷刷朝他脚边涌来,在鞋跟处聚成小小的水洼。
“这是……”他下意识调动灵力想推开,却见水洼突然跃起化作半透明的水膜裹住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离罗的冰魄绫突然指向右侧通道,绫面浮现出猩红的邪气标记:“母巢的邪气在那边聚集,但这通道的积水有问题。你看,水色发乌颜色明显不对。”
右侧通道的积水确实泛着灰黑色,水面漂浮着细碎的黑絮,像是被揉碎的阴影。而左侧通道的水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可冰魄绫的警示明明指向左侧,绫尖的冰纹正发出急促的闪烁。
“不对劲。”
萧战蹲下身,指尖触碰左侧的清水,水纹突然扭曲成一张鬼脸,转瞬又恢复平静。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的水珠竟带着刺刺的麻意,“这水有问题,在骗我们。”
“母巢擅长制造幻象,”离罗的声音沉了下来,冰魄绫突然缠上他的手腕,“它知道你在觉醒灵根,想借水的意象引你走偏。刚才能‘听水’,现在就得‘辨水’。真正的活水,是会痛的。”
她话音刚落,右侧通道的黑水突然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而左侧的清水却泛起细密的冰碴。萧战盯着脚下的水洼,那些聚集的水流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在小腿处凝成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片在打转。
是寒江客铁剑的碎片。
“这边。”
他拔腿冲进右侧通道,黑水溅起时水膜突然暴涨,将黑絮挡在半尺外。
离罗紧随其后,冰魄绫在身后织成冰墙将试图倒流的黑水冻成冰棱。
通道尽头的锁星台悬浮在半空,石台边缘缠着断裂的铁链,链节上凝结的冰碴正在融化,水滴坠入下方的深潭发出空洞的回响。潭水漆黑如墨,却在萧战靠近时泛起银白色的涟漪那是寒江客铁剑的共鸣。
“果然在这里。”
离罗指向石台中央,半截长刀斜插在阵眼,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正是萧承先祖的兵器样式。
“守星人玉简说的没错,寒江客与萧承先祖曾在此合练,这锁星阵本是为双灵根设的。”
萧战踏上石台,潭水突然掀起浪头,却在触及他鞋底时化作温顺的水纹。
他伸手握住刀柄,铁剑碎片突然从袖中飞出纷纷贴向长刀的断裂处。拼合的瞬间,刀身亮起幽蓝的光,倒映出潭底的景象。
无数黑色触须在水底蠕动,母巢的核心像颗腐烂的果实沉在潭底最深处。
“它在吞噬灵脉的水精。”
离罗的冰魄绫刺入潭水激起大片冰花,“难怪禁地的水会异变,灵脉之水被污染,才让母巢的幻象有机可乘。”
萧战握紧长刀,突然感到掌心的水膜渗入皮肤,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手臂爬向心口是从自己血脉里涌出来的。
他低头看向潭水,那些黑色触须竟在刀光中蜷缩起来。
“你的水系灵根在呼应寒江客的刀意,”离罗的声音带着激动,“它在教你怎么用水不仅能护,更能‘蚀’。”
潭水突然翻涌,母巢核心裂开一道缝,浓稠的邪气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无数只黑手。萧战下意识挥刀,刀身的幽蓝水光突然化作万千水箭却在触及黑手时弹了回来。
“不对!”
离罗的冰魄绫突然缠上刀身,冰纹与水光交织,“它在模仿你的灵力波动,普通的水系攻击会被反弹!”
萧战的手腕被冰魄绫勒得发麻,却在痛感中突然明悟。刚才离罗说“活水会痛”。
他猛地松开刀柄任由长刀悬在半空,同时将灵力沉入丹田那些曾在脚踝掌心流转的水意突然逆流,顺着血脉冲向心口的星源之心。
“啊——”他闷哼一声,像有冰水浇过滚烫的烙铁,星源之心传来刺痛,而潭水却在此时剧烈沸腾水底的触须疯狂扭动。
“就是现在!”
离罗的冰魄绫突然绷紧,将刀身压向萧战的掌心,“用星源之心的雷纹裹住水系灵力,让它们自相争斗!”
雷光与水光在刀柄处炸开,萧战只觉得两种力量在血脉里撕咬,痛得他眼前发黑,却依然死死盯着母巢核心。
那些黑色触须碰到雷光会抽搐遇到水光会消融,可当两种光缠在一起时触须像被泼了沸水瞬间蜷缩成焦黑的团。
“这就是‘寒江云雨刀’的真意,”离罗的声音带着喘息,“寒江客的水与萧承的雷,从来不是对立的。”
刀身彻底拼合时,潭水突然变得清澈,露出母巢核心那颗被邪气包裹的红色晶石,竟与萧战心口的星源之心有着相同的纹路。触须消失的地方浮出无数细小的水珠,在刀光中凝成字迹:“母核乃灵脉之眼,不可毁。”
“原来如此,”离罗的冰魄绫轻轻触碰晶石,邪气像遇到火焰的雪迅速消退,“它不是被母巢吞噬,是在净化母核!母巢只是外壳,里面的晶石……”
“是灵脉的心脏。”
萧战接过话,掌心的水膜已融入皮肤他能清晰“看”到晶石里流动的光,像极了自己体内星源与水系灵根交织的模样。
就在这时,玄阳子的声音撞碎了禁地的寂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界主残部联合星猎者叛徒围攻宗门,护脉阵快撑不住了!”
萧战握紧长刀,潭水顺着刀身爬上手臂,在袖口凝成旋转的水纹。
离罗的冰魄绫已化作流光,在他身后展开冰蓝色的翼:“看来刚觉醒的灵根,得立刻派上用场了。”
他低头看了眼潭底的红色晶石,突然笑了。
母核不能毁,那就用它的力量。
他将长刀插入石台上的凹槽,星源之心的雷光与水系灵根的清凉同时注入,潭水顺着凹槽漫上石台在地面画出巨大的阵纹,而阵眼正是那颗渐渐恢复光泽的母核。
“等我们回来。”他对母核轻声说,像是在对另一个自己承诺。
冲出禁地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战站在山门内的高台上,看着护脉阵外黑压压的敌人,突然抬起长刀。山脚下的溪流屋檐上的雨水甚至空气中的水汽,都顺着刀身汇聚而来在他身后凝成透明的巨浪。
离罗的冰魄绫在阵墙上织出冰棱,对他喊道:“试试‘逆水寒’的反弹!”
萧战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拥抱体内那股又凉又麻的力量水系灵根的清凉托着星源之心的雷暴,在刀身形成青白交织的光弧。当第一波邪气撞过来时他挥刀的动作里,既有寒江客铁剑的柔劲又藏着萧承长刀的刚猛。
水箭与雷光炸成漫天光点,落在护脉阵上,竟让阵纹亮得像初生的太阳。
“这才叫‘寒江云雨’啊……”离罗望着他的背影,冰魄绫上的字迹渐渐清晰那是守星人玉简的最后一句:“双灵根者,承两世之约,护万水千山。”
萧战的靴底再次溅起水花,这一次,他听出了水流里藏着的话。
无数代守星人没说出口的期待。
他握紧长刀任由活水顺着血脉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