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收存册的封皮缺了一角。
扫描件里,缺口下面露出半行铅笔字。纸张受过潮,靠近装订线的几页皱得厉害,有两处字迹已经糊在一起。
顾执坐在桌前,先看见的是一个人的签名。
签名后面跟着收存数量,下一页才有照片。衣物碎片装在不同的袋里,器物另放,旁边一张临时标签写着未明人员遗留。
金凡将那页放大。
“原登记在这里。后面这张才是转单。”
两份材料并在一起,项目名称已经变了。原来写的是清理所得,转单上却只剩受损物料。
顾执指着少掉的那一栏。
“谁改的?”
“当时负责分送的经办。签收人只接过箱子,先听他说。”
屏幕另一端,装载签收员坐在一间普通办公室里,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姓邓,如今还在做运输,来配合问询之前刚交完一班货。
旁边的调查人员将两张照片摆给他看。
邓师傅盯了半天,指着木箱右下方。
“这儿。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修补过的木条颜色较浅,钉子却已经生锈。旧照片里的位置与冯铎保管附件上的记载相同。
“箱子里有什么?”
“我没拆。装车之前他们点过,装了几袋,另外有个浅盒。”
“他们是谁?”
邓师傅报出自己记得的两个人,第三个只知道岗位。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人当时手上缠着纱布,签字很慢,但叫什么,确实不知道。
调查人员让他看收存签名,他摇头。
“这个我不认得。我签的是后面一张。”
金凡没有催。他将邓师傅确认过的部分单独标好,余下的留在原处。
“你接箱子时,外面有没有新封条?”
“有。后来一侧翘起来,我问过,他们说里面包了。”
“你自己补过吗?”
“没补。接收那边又缠了一层带子。”
几分钟后,邓师傅拿出自己的旧工作单。单上的日期、车次和箱体数量都能接上,靠边还有一句当时留下的备注:破损处已告知接收人。
顾执看着那行字。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隔了这么久,竟把那只箱子接了回来。
人员遗留的记录在另一份材料里。
负责医学复核的医生没有把照片一张张铺开,先给他们看了收存与检测的顺序。
现场清理所得经过暂存,随后交到处置机构。每次转手都有编号,严重破损的组织与衣物分开保存,能用于识别的部分也留下了记录。
当时身份没有确认。
早期报告写明了损坏状况,后面一页空着姓名栏。如今从旧诊疗资料中取得的留样和身份记录,已经与这些遗留完成比对。
前些天送去复核的结果,今天终于齐了。
顾执看完,抬起头。
“能确定是巳?”
医生将几份记录的对应处指给他看。
旧就诊编号与接诊登记相连,付款及陪同记录又能接到巳原有的经办身份。能够用于识别的遗留组织与既有留样相符,随同收存的衣物、物件和照片,也没有出现相互冲突的地方。
顾执又问:“死亡呢?”
医生停下来,把另一份报告移到前面。
遗留的损毁涉及维持生命所必需的部位,已经无法保有完整的生命活动。现场观察里,巳身体持续崩解的过程,与处置记录所见能够对应。
收存、救护和撤出材料中,没有他被救出后继续存活的经过。
金凡在旁边翻开顾执的补充陈述。
顾执最后看见巳时,对方半边身体已经破损,黑雾在抽出与灌回之间反复变化。随后,剩下的轮廓也散入海中。
何曼看到的方向稍有不同。她来不及看清全部细节,但确认巳消失以后,原处只剩水面,接着便是坍塌和撤离。
另外几份证言分别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人只见到黑雾散开,有的人看见后面的水流将遗留卷走。谁也没有替自己看不见的部分补一句完整经过。
医生把材料核到最后。
“死亡发生在那次归墟崩塌中,这一点能够确认。”
顾执的目光落在时间栏上。
那里写的是一个阶段,没有精确到某一分钟。
他看了很久,才将报告放平。
巳死了。
当年水面合拢以后,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去了哪里。后来偶尔听见经办者提起,或在旧关系里看到留下的影响,他仍会想到那片海。
如今桌上这些纸,终于给出了结论。
顾执靠回椅背,手指松开纸角。
他想起的却是自己浮上来时,那两只伸得很远的手。
林晚抓住他的指尖,苏清瓷扣住他的手腕。湿冷的石台上,两个人拼命往后拉,他身上还有海水不断淌下来。
那时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金凡没有立刻叫他。
隔了一会儿,顾执才坐直。
“这一份归原案?”
“会归进去。你刚才确认的部分也一并补上。”
顾执点头。
他拿起笔,把需要自己确认的位置签好。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随后写完最后一笔。
虞婉清下午接入通话。
她看过完整结论,先问了收存记录的一处转手。金凡调出对应签页,她核完,安静了片刻。
“我以前说过他落海未死。”
顾执看着屏幕。
虞婉清将手边的旧记录合上。
“当时没有这些材料。那句话,我说得太满。”
她的神情有一点不自在。既没有替自己找新理由,也没说当年其实早已知道。
金凡把几种旧说法分别留在时间顺序里。
巳消失,落海后未见完整尸体,经办者口头称他死亡。每一句都对应当时能知道的范围,如今补齐的材料另列。
虞婉清翻到器物那一页。
“领用单找到了?”
“找到了,签认和修补影像能对上。”
“那一页原本不在清理册里。”
“是。从旧保管账往前查到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不再问死亡结论。
林晚补陈述时,没坐在那张大桌前。
她在旁边一间较安静的房里,桌上只放着纸笔和几张方位照片。
负责问询的人说,有一小段旧画面可以帮助确认平台方向,想先问她是否愿意看。
林晚看了一眼关着的屏幕。
“我不想把那一段重新看完。”
“可以。那先说你记得的。”
她将照片转了个方向,指着自己当时所在的位置。
落水的地方,后来能够走过的石台,还有她抓住顾执的那一处。她记得有几级高低不一样,回身时脚下险些踩空,手指也破了。
说到水面合拢,她停了很久。
顾执坐在门边,没有替她讲。
林晚最后摇头。
“后面我只顾着拉他,别的看不清。”
问询的人把这一项写明,没有打开屏幕。
结束以后,林晚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顾执将她的包递过去。
“还坐一会儿?”
“嗯。”
他也坐下。
过了一阵,她问:“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
林晚看着他的脸,像还想问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顾执没有说早就过去,也没有让她再看一眼那份结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没改完的小样,低头看了会儿,伸手将卷起的纸角压平。
顾执在旁边等着,直到她自己站起来。
黑色残片的去向,沿着另一组材料往下走。
最早能对上的,是巳进入归墟之前的领用单。
旧藏构件,经过修补,加过固定部分,领用时已存在相应影像。编号后来换过,断缘上一处向内折的小角却没有变化。
顾执看见那张旧照片时,认出来了。
巳掌中的东西,就有那道边。
金凡仍让专业人员核尺寸与痕迹。顾执的记忆记在旁边,随后与照片、账单一同对应。
从领用到归墟交锋,残片由巳掌握。
顾执看见过它在左手中,也看见它最后贴着巳胸前的破损身体。再往后,崩塌的水流将人与构件分开,清理所得进入旧收存批次。
旧记录里有一张撤出后的照片。浅盒里,黑色断片旁边粘着碎布,盒沿缺口与暂存照片相同。
负责清理的人只能说明东西是在外围遗留中收来的,具体从水下哪一处浮出,没人看清。他们按当时的要求装袋、点数,并未判断用途。
“这里之后分开了。”金凡指着转单。
器物单独转送,人员遗留交到处置机构。
运输单上留下了箱体修补和封带说明,接收登记又把浅盒转入器物账。最后,账目进入冯铎经手的保管系统。
前后用了四种编号。
金凡将它们排在同一页,旁边附着各自的原出处。
顾执看完,问:“现储位核了吗?”
“核过了。下午查验。”
“里面还是那批东西?”
“开箱看。”
仓库外面正在卸一批普通零件。
叉车停下时,工作人员招呼两名搬运工退开,等门口这一行人经过,再继续将货往里送。
顾执跟着查验人员进入仓内,先闻到旧木材和包装纸的气味。
走道比他想的宽,两侧储架上有日常维修件,也有长期无人提取的存物。仓库负责人拿着储位单,走到一处锁着的保管区前。
有人核登记,有人核门上的封存情况。
顾执没有靠过去帮着开。
他站在能够看清的位置,等指定人员将储位和旧账逐一对完。
负责人对一项旧签字有疑问,拿手机联系了退休的值班员。值班员只记得当时箱子外面又包过一层,至于里面是什么,答不上来。
查验人员记下,继续往后核。
柜门打开,浅盒就在对应位置。
没有人抢先一步把它取走。
盒子外面包着已经发旧的材料,标签粘得很牢。专业保管人员将它取下,放到铺好的台面上。
层层包装打开,黑色残片露了出来。
顾执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它比记忆里安静得多。
没有翻涌的黑雾,也没有那片海的光。残片卧在支撑材料上,边缘受过损,表面留着旧纹,另有几处后来加上的固定痕。
顾执记得它被巳举起来时,周围的雾曾向掌心聚拢。那个人隔着几步站在他面前,左手一点点压下。
现在,专业人员只是调了一下照明,让断缘的小角更清楚。
“这里。”金凡低声说。
旧领用照片、归墟收存照片和眼前实物摆在一起。
尺寸、断口、固定痕,逐项吻合。
顾执看着那块东西,过了一会儿,将手从桌沿收回来。
查验人员核完现物,重新装入合适的保管盒,登记状态和接管人。仓库负责人签过交接文件,询问这一格空出来以后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有人告诉他,需要等现场手续全部完成。
负责人点头,站到一边去。
外面又传来叉车的声音。
顾执抬头,仓门口一名搬运工正捧着饭盒,站着吃了两口,便被同伴招呼过去搭手。
回去的路上,金凡接到代理人的电话。
此前逃亡的旧保管经办,愿意正式说明自己经手的领用与转送。他知道现保管物已经查到,先前几份单据也无法再用一句不记得推过去。
他的要求里,有家属安全,也有自身责任如何核清。
金凡将电话转给负责这项调查的人,随后收到初步安排。
家属风险要核查,保护可以依法办理。已有违法记录照常处理,正式陈述仍需确认身份和原始签页。
顾执听金凡说完,问:“他什么时候来?”
“先定接收,再定问询。他不能自己挑一处说完就走。”
“领用那一段,他能说明多少?”
“据他说,是自己见过的。但要对记录。”
顾执看了眼刚接收的器物交接单。
巳已经死亡,东西也找到了。
剩下的人还得各自说明,谁拿出去,谁送回来,谁把一批遗留改成另一种名称。
车停时,金凡把文件袋收好。
“今天你这边齐了。”
顾执下车前,又核了一眼晚上的时间。
何曼那边没有冲突。
霍松录收到影像后,没有先问顾执当时怎样使用。
他将连接处放大,指着被后来夹具遮住的一小段纹样。
“这个是后加的。下面那道才是原来的。”
宋蕴在另一端看过,要求补拍背侧与接触面,连同尺寸和照明角度一起留存。
专业查验已经另作安排,实物仍由指定机构保管。他们能先看的是允许共享的影像和测量资料。
霍松录将一张旧构形对照摆出来,看了片刻,摇头。
“这一段断了。先别连着读。”
金凡记下所需资料。
顾执被问到的,只有当时距离、残片的变化,以及周围环境。他说清自己记得的,无法区分的部分照旧留下。
等这些问完,他合上桌边的记录。
窗外已经暗了,手机上是何曼发来的位置。
她先到了,问他吃什么。
顾执回复了一句,穿上外套出门。
店里的汤锅冒着热气。
何曼坐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顾执进来时,她正在看菜单,抬头问:“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
“点这个?”
顾执看了一眼,答应下来。
服务员走开后,何曼把手机扣在桌边。
“巳?”
“确认了。死在那次崩塌里。”
她安静片刻。
顾执把几份材料能够说明的部分讲给她听。何曼问了一处收存的时间,他解释完,她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只顾着脚下。你还看见了他的脸?”
“半边。”
“我看见黑雾散了,后面就得走。”
顾执想起她拖着伤腿赶到井口的样子。
那时他伏在别人肩上,自己也几乎站不稳。有一段路,后来再想,始终模糊。
“你怎么跳过去的?”他问。
何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问我,我也讲不明白。只记得下一块还在,先过去。”
她抬手比了一点距离,又放下。
“上去以后才发现站不住。”
顾执低头看了眼桌面。
何曼没继续讲伤,转而问那块东西是不是也找到了。
“在旧保管仓里。已经接管。”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样?”
顾执想了一会儿。
“比那时候小。”
何曼眉梢微动。
他补了一句:“尺寸没变。放在盒子里,没那些雾,看着就小了。”
她点头,接过服务员端来的碗,替他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顾执喝了口汤,热意慢慢落到胃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坐下来以后,却只想认真把这顿饭吃完。
何曼尝了第一口,低头看碗。
“有香菜。”
“刚才没问。”
“你不是说都行?”
顾执伸手将她不喜欢的几片挑到自己碗里。
何曼看着他挑,问起今天跟许蕴乔家属办材料的结果。顾执说名字终于对上,后面还有费用核对。
她也说起自己那项重排的工作。两边终于答复,只剩一处人员安排,明天再确认。
饭吃到后来,顾执接到金凡发来的结论页。
巳死亡的确认已经送入原案,黑色残片现物、接管机构与保管负责人列在另一项下。后续查验的时间还在安排。
他看完,将手机收起来。
何曼问:“还要去?”
“不用。后面的事已经约了。”
她夹了一块菜,放进他碗里。
顾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又抬眼看她。
“这个比上次那家好。”
“那下回还来。”
“行。”
他答完,伸手把菜单边压着的预约纸抽出来,看清店名,收进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