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赵铁柱猛地挥下手臂。
算盘腮帮子瞬间鼓起,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腰部猛然发力。
“呃啊!”
算盘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右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嘎吱!”
八仙桌发出一声痛苦的脆响。
大憨坐在对面,纹丝不动。
他那只蒲扇大的手掌甚至没有握拳,只是伸出了一根粗壮的食指,轻轻抵在算盘的手心。
“算盘,你早上没吃饭?”
大憨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用点劲啊。”
算盘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双手并用,死死抱住大憨的那根食指,拼命往自己这边压。
没用。
大憨的食指就像一根焊死在桌子上的钢筋,任凭算盘怎么使劲,就是不偏分毫。
周围的战士们哄堂大笑。
“算盘哥,你这不行啊!连大憨连长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
“后勤部天天吃好的,力气都长在算盘珠子上了吧!”
算盘急了,一条腿直接踩上了八仙桌的横梁,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大憨打了个哈欠。
“不玩了,猪肉炖粉条该凉了。”
大憨食指往下轻轻一压。
“砰!”
算盘的手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好!”
“大憨连长威武!”
大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雪堆里的算盘伸出大手。
“半扇猪肉,俺机枪连笑纳了。明天早上送过来,别想赖账。”
算盘从雪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雪沫子,气急败坏地指着大憨。
“你作弊!”
算盘跳着脚骂,“你看看你那胳膊,比我的腰还粗!这叫掰手腕吗?这叫大象欺负猴子!不公平!”
“少废话,愿赌服输。”
大憨一把揪住算盘的衣领,把他从雪堆里拎出来,“俺去盛肉了,你要是敢少给一块,俺明天就把你那红木算盘拆了当柴烧。”
大憨端起钢盔,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铁锅。
算盘揉着通红的手腕,心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他转头,看到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散了。
算盘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算盘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指挥后勤连搬新开的牛肉罐头。
广场另一侧。
特战队的篝火旁,气氛同样热烈。
猴子手里端着两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清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张劲松面前。
“队长!”
猴子大着舌头,把一碗酒递过去,“今天咱们特战队露了大脸,你得喝一个!”
张劲松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仔细擦拭那把德制mp18冲锋枪。
“我不喝酒。”
张劲松头都没抬,声音冷硬。
“队长,今天可是团长特批的!”
旁边几个特战队员跟着起哄,“就喝一碗!”
张劲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扫了猴子一眼。
那眼神极冷,带着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气。
猴子缩了缩脖子,但借着酒劲,硬是没退。
“队长,明天的事明天说。今天,咱们兄弟敬你!”
猴子高高举起酒碗。
张劲松看着猴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脸期待的队员。
这些人,跟着他深入敌后,不知道在死人堆里滚了多少回。
张劲松放下冲锋枪。
他伸出手,接过了猴子手里的酒碗。
“下不为例。”
张劲松仰起头,将碗里的清酒一饮而尽。
“好!”
特战队员们大声叫好。
张劲松放下酒碗,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
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极其生硬的笑意。
虽然转瞬即逝,但猴子他们看清了。
“队长笑了!队长居然笑了!”
猴子兴奋地大叫,转身跑去拿酒坛子,“再来一碗!”
“让开让开!”
一声粗犷的大吼从广场边缘传来。
老炮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手里抱着一根长长的木棍,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
那是缴获的日军联队旗杆,上面的膏药旗早被扯下来当了抹布。
老炮喝得满脸通红,走路直画圈。
他把旗杆往胯下一夹,双手握住两端,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
老炮一边唱,一边扭着腰,踩着滑稽的十字步,在人群中央跳起了旱船秧歌。
“大姑娘出门去拜年儿啊——”
老炮扭得极其夸张,屁股一撅一撅的,配上他那张满是胡茬的黑脸,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哈哈哈!”
整个广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战士们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大憨端着满满一钢盔的猪肉炖粉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指着老炮大笑,嘴里的粉条都喷了出来。
赵铁柱拿着两把铁勺,在空罐头盒上疯狂敲打着,给老炮打节拍。
“当!当!当当当!”
老炮跳得更起劲了,围着八仙桌转圈,时不时还冲着算盘抛个媚眼。
算盘气得破口大骂:“老炮,你个老不正经的!别拿那破棍子戳我!”
……
指挥所的台阶上。
林烽和左明并肩站着,俯瞰着下方沸腾的营地。
“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左明端着茶缸,看着老炮滑稽的舞步,眼眶有些发热,“真想让兄弟们多歇几天。”
林烽靠在木柱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歇不了。”
林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
左明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林烽。
“老左,冈村的十万大军,这会儿恐怕已经快摸到中条山了。”
林烽的目光越过篝火,死死盯着南方的夜空。
左明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溅在了手背上。
“十万……”左明咬着牙。
“看着下面这些兄弟。”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正在大笑的大憨、扭秧歌的老炮、算账的算盘。
“黄河风陵渡,是个巨大的绞肉机。一旦我们接令顶上去,面对的就是日军的甲种师团。”
林烽转过头,看着左明。
眼神极度冰冷,却又藏着极深的悲恸。
“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吃肉喝酒的三千一百二十个兄弟。七天后,不知道还能活下来几个。”
左明死死攥着茶缸的把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下方那些年轻、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脸庞,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哪怕拼光了,也得给中条山的老百姓,争出一条过河的活路。”
左明的声音在发抖。
林烽把烟头扔在雪地里,一脚狠狠碾碎。
“去。”
林烽抬起头,语气冷酷得不容置疑。
“告诉算盘,别藏着掖着了。把库房里剩下的牛肉罐头,全给我发下去!”
“让兄弟们吃饱了,好上路。”
左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十几口大铁锅里的肉已经被捞得干干净净,连肉汤都被战士们拿窝头蘸着吃光了。
成堆的牛肉罐头变成了空铁皮盒。
酒坛子倒了一地。
风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劈啪”的轻响。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有的打着饱嗝,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
老炮抱着那根旗杆,倒在一个大雪窝里,睡得死沉。
张劲松靠在木柱上,闭着眼睛,手始终没有离开冲锋枪的握把。
算盘抱着他的账本,坐在空罐头盒堆里,一边算账一边傻乐。
就在这极度放松的静谧中。
大憨站了起来。
他喝了不少,光头上冒着热气,脚步有些踉跄。
大憨弯下腰,抱起一坛没开封的日本清酒。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最大的那堆篝火旁。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大憨转过身,看着周围安静下来的兄弟们。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大憨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大憨咧开嘴,笑了。
“兄弟们!肉吃饱了,酒喝足了!”
大憨高高举起手里的酒坛子。
“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
大憨扯着粗噶的嗓门,在太行山的寒风中大声吼道:
“俺给大伙儿,唱个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