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片直直砸进泥里。
两点零一分。
南方天空黑得像块铁板。
没火光,没响动。
猴子放下捂耳朵的手,搓了把冻僵的脸,扯着嗓子喊:“队长,真哑火了!这都过了一分钟,周总工的钟表肯定是冻坏了游丝!咋办?摸回去点火?”
田七牵着马往前顶了一步:“摸回去送死?鬼子这会儿肯定发现车里没罐头了,集散中心早戒严了!”
“闭嘴。”
张劲松手腕悬空,眼珠子定在怀表上。
“队长,真没……”山猫凑过来。
话没说完。
张劲松猛地抬头,怀表一把塞进口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下巴几乎要脱臼般张大嘴巴。
“趴下!捂耳朵!张嘴!”
张劲松的嗓音劈了。
猴子愣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
天,亮了。
一道白光从董封镇方向撕开黑夜。
积雪、枯树、战马的鬃毛,瞬间被烧成惨白。
猴子本能闭眼,眼泪狂飙。
即便隔着眼皮,视线里依旧是一片刺骨的血红。
没声音。
绝对的死寂。
这种只有光没有声的画面,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张劲松眯着眼,透过指缝死盯南方。
白光足足亮了三秒。
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地平线砸向半空,黑烟在火球里疯狂翻滚。
火球急剧膨胀,拉出一根粗壮的烟柱,直插云霄。
烟柱顶部炸开,形成一朵巨型蘑菇云。
颜色变了。
不再是黑红,而是透着一股死气的黄绿。
两百枚芥子气钢瓶被三千吨弹药的高温瞬间气化。
黄绿毒云遮了半边天。
董封镇的地平线平了,只剩这个翻滚的发光体。
“我的亲娘……”田七趴在雪窝里,看傻了,手从耳朵上滑了下来。
“光跑得快!声跑得慢!十里地走十五秒!”
张劲松一脚把田七踹翻在雪地里,“张嘴!想被震碎肺管子吗!”
田七猛回神,死捂耳朵,嘴张到最大。
十五秒。
到了。
“轰隆——!!!”
一声闷雷跨过十里地,狠狠砸在耳膜上。
这不是响,是砸。
胸腔发闷,心脏像被大锤抡了一记。
地壳在抖,脚下的积雪凭空跳起半尺。
气浪到了。
狂风卷着雪沫、泥块、断树枝,贴地皮横扫。
战马惊嘶,前蹄腾空。
“勒死缰绳!”
张劲松整个人压在马脖子上。
猴子被掀翻,在雪地里滚出两米,啃了一嘴泥,死死抱住一棵枯树。
第一波主爆刚过,密集的炸响连成了片。
“砰!轰!轰隆!!!”
三千吨弹药开始殉爆。
山炮炮弹、重机枪子弹、航空炸弹、高标号汽油,在极温下发生连锁反应。
地平线烧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线,彻底照亮了那朵黄绿色的毒云。
足足过了五分钟。
狂风才弱下来。
猴子吐出嘴里的泥,晃悠悠爬起来。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什么都听不清。
“队长……”猴子扯着嗓子吼,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炸……炸了?”
张劲松直起身,拍掉肩上的雪,伸手摸兜。
“哧。”
火柴划燃。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烟,眯眼看着远处的炼狱。
“三千吨弹药,两百枚芥子气。”
张劲松掸了掸烟灰,“董封镇现在,连只活耗子都没了。”
田七牵马凑近,脸煞白:“那黄绿烟……是毒气?”
“顺风能飘三公里。沾皮溃烂,吸肺等死。”
张劲松点头。
山猫咧嘴,笑得比哭难看:“这帮孙子,把这批货当祖宗供进指挥部,结果全填了锅。”
张劲松扔掉半截烟,军靴重重碾灭。
“特佐阁下,帝国的芥子气好不好闻?”
他望着南方,冷笑出声。
“恕不退货。”
翻身上马。
“任务完成。撤!”
二十一骑调转马头,扎进北方的风雪,再没回头看一眼。
……
与此同时。
董封镇外围,两公里外的一处高地。
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巡逻小队长跪在泥里,抖得像个筛子。
军帽早飞了,手里死攥着南部十四式手枪。
两公里外,是个巨坑。
集散中心没了,前指没了。
只有漫天大火,和正往外疯狂扑涌的黄绿浓雾。
“小队长阁下!”
一个通信兵连滚带爬扑过来,涕泪横流,“指挥部……电话线全断了!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毒气!是芥子气!”
小队长指着浓雾,嗓子劈裂,“退!往后退!”
十几个鬼子疯了一样往后跑。
大批日军端着枪冲出外围营房,却在毒雾边缘一公里外,死死钉住脚。
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毒雾正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无声地吞噬着树林、农田和残破的炮楼。
“戴防毒面具!”
一个中队长挥着指挥刀咆哮。
士兵手忙脚乱套上面具,却依旧在原地发抖。
前方是三千吨殉爆火海,是高浓度污染区,进去就是死。
北卡口外。
宪兵队长中野捂着肿成发面馒头的左脸,跪在雪地里。
他的大衣烧焦了半边,眉毛被气浪燎光。
因为提前十分钟去北卡口查岗,他侥幸捡了条命。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中野的大腿哭喊:“队长!三十七师团完了!是支那人的空袭吗?!”
“空袭?”
中野猛地揪住卫兵的衣领。
他肿胀的左脸剧烈抽搐,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卫兵脸上:“八嘎!没有飞机!是我们自己放进去的!”
中野一把推开卫兵,把脸死死磕进泥水里,双手抓着头发绝望地嘶吼。
“那个少佐……那个穿着带血大衣的少佐……”
“他不是少佐!他是太行山里爬出来的魔鬼啊!”
“砰!砰!砰!”
十几颗猩红的求救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接连升入夜空。
却在半空中,瞬间被翻滚的黄绿毒云一口吞噬。
连一丝光亮都没透出来。
董封镇,彻底成了一座谁也进不去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