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林烽的下巴滴落。
他死死盯着那张防水地图。
算盘凑过来,举着缴获的防水手电筒。
光柱打在地图上,照亮了那三道粗壮的红色箭头。
“营长,南京去不了了。”
算盘声音发颤,“鬼子三个甲种师团已经把路堵死了。”
林烽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一条蓝色的线条上。
“清江。”
林烽开口,声音在暴雨中冷硬如铁,“长江的最后一条大支流。距离我们十五公里。”
赵铁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凑过来看地图。
“过了清江大桥,就是江南丘陵地带,水网结束。鬼子的装甲车进不去丘陵。”
赵铁军指着地图,“但如果不立刻过江,天一亮,鬼子的第十军就会从南边压上来,把我们彻底锁死在这片烂泥潭里。”
林烽站起身。
他将地图塞进防水袋。
“传令全营,把空车和帐篷全烧了!骡马解开缰绳放生!所有弹药、药品和口粮集中装到五十辆大车上,全营人力推车!”
林烽拔出勃朗宁手枪,拉动枪栓,“急行军。目标,清江大桥。”
骡马嘶鸣着被驱赶进黑漆漆的芦苇荡。
多余的空车和帐篷被点燃,又迅速被暴雨浇灭,升起刺鼻的浓烟。
五十辆装满弹药的沉重大车被推入烂泥坑,新兵们喊着号子,用肩膀死死顶住车厢后板。
几百件蓑衣在雨夜中摩擦,发出沙沙声。
六百人的绝命营,在齐膝深的泥水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两个小时后。
凌晨三点。
清江北岸。
暴雨未停,江水浑浊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林烽趴在江岸的芦苇丛里,举起望远镜。
前方五百米,一座长达三百米的钢架大桥横跨江面。
桥对岸,三座混凝土浇筑的桥头堡成品字形排列。
探照灯的强光撕裂雨幕,来回扫射桥面。
“哒哒哒哒哒!”
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在疯狂喷吐火舌。
桥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尸体。
鲜血顺着桥面的排水孔流入江中,将江水染成暗红色。
“是鬼子的海军陆战队。”
赵铁军趴在林烽身边,咬着牙,“火力太猛了。对岸至少有一个大队。”
林烽移动望远镜,看向桥头北岸。
北岸的沙袋掩体后,趴着几十个浑身是血的国军士兵。
他们没有钢盔,脚上踩着草鞋,手里拿着老套筒和汉阳造。
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国军上尉,正把六颗木柄手榴弹用绑腿布死死缠在自己腰上。
“连长!打不过去了!鬼子的机枪太密了!”
一个新兵哭喊着。
上尉没有理会。
他咬开手榴弹的导火索盖子,一把扯住拉环。
“兄弟们!鬼子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桥一丢,江北的几十万老百姓全得遭殃!”
上尉眼睛血红,嘶吼出声,“跟我上!炸了这座桥!”
他猛地站起身,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冲向大桥中央的承重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上尉手里的手榴弹拉环连同半截导火索,被一发子弹精准击断。
上尉愣在原地。
林烽端着中正式步枪,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大憨端着九六式轻机枪,紧随其后。
然后是赵铁军、张劲松、王长顺。
六百名全副德械和日式装备的士兵,如同幽灵般从黑夜中涌出,瞬间接管了整个北岸阵地。
上尉看着这群穿着日军雨衣、手里端着清一色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士兵,大脑一片空白。
“哪个部分的?”
上尉握紧腰间的手枪。
林烽走到上尉面前,压下他的枪口。
“国民革命军第88师,绝命营。营长,林烽。”
林烽声音平静。
上尉瞪大眼睛。
“88师?你们不是在四行仓库打光了吗?”
上尉声音发颤,“我是川军第20军,134师独立连连长,孙成。林营长,你们来得正好!帮我们掩护,我去炸桥!”
孙成转身就要去捡地上的炸药包。
一只粗壮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
大憨单手拎着几十斤重的九六式轻机枪,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孙成。
“我们营长没发话,这桥,谁也不能炸。”
大憨瓮声瓮气地说。
孙成急了。
“林营长!对岸是鬼子的精锐陆战队!他们马上就要发起冲锋了!一旦他们过江,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炸桥!”
孙成怒吼。
林烽走到江边。
他看着对岸喷吐火舌的地堡,看着桥面上堆积如山的川军尸体。
“孙连长,你们连,还有多少人?”
林烽问。
“出发时一百二十人,现在,还剩三十四个。”
孙成眼眶通红,“这桥,是我们连用命填出来的。今天就算全死在这,也不能让鬼子过去!”
林烽转过身。
他看着孙成,看着那些握着老套筒、浑身发抖的川军残兵。
“这座桥炸了,你们能活。”
林烽指着身后的江淮水网,“但我这六百个弟兄,就会被鬼子的三个甲种师团困死在江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孙成愣住了。
他看着林烽身后那六百个眼神冷冽、装备精良的士兵。
“那……那怎么办?”
孙成喉结滚动。
林烽拔出大腿侧的黑色军刺。
“不炸桥。”
林烽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踩着鬼子的尸体,打过去。”
孙成倒吸一口凉气。
“打过去?林营长,你疯了!那可是三百米的无掩体钢架桥!对岸有三座混凝土堡垒!你们这是去送死!”
孙成大喊。
林烽没有回答。
他走到绝命营的队伍正前方。
暴雨砸在他的钢盔上。
六百名士兵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口号,没有长篇大论。
“弟兄们。”
林烽举起手里的军刺,“地图我看过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条生路。”
“不过江,皆死鬼。”
林烽的目光扫过大憨、赵铁军、张劲松、算盘,扫过那些曾经是溃兵、伪军、难民的脸。
“我们的命,不是用来填烂泥潭的。”
“对岸有鬼子,那就杀光他们。有地堡,那就轰碎它。”
林烽将军刺插回刀鞘。
“全营听令!”
“哗啦!”
六百人同时拉动枪栓。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雨夜中汇聚成一道炸雷。
“老炮!”
林烽大喝。
“到!”
老炮从人群中冲出。
“把十门m36迫击炮全部架起来。目标,对岸桥头堡。把带来的三百发炮弹,五分钟内给我全部砸过去!”
林烽下令。
“是!”
“大憨!王长顺!”
“到!”
“机枪连,步兵一连,准备突击。”
林烽拔出勃朗宁手枪,“迫击炮一停,跟着我冲。”
“是!”
孙成和三十几个川军残兵看傻了。
十门迫击炮?
他们川军一个师都凑不出十门迫击炮!
就在老炮指挥炮兵排架设底座时。
“轰隆隆!!!”
对岸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发大口径炮弹呼啸着砸在清江大桥的北段。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桥面的钢架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是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还有海军的舰炮!”
赵铁军脸色大变,“鬼子在用重炮轰击桥面!他们要强行推进了!”
对岸的探照灯全部集中在桥面上。
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两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的掩护下,正向桥面涌来。
日军根本没打算防守。
他们要直接碾碎北岸的守军。
孙成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重炮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别说六百人,就是一个团也挡不住。
林烽站在江边,任凭炮弹爆炸的泥水砸在身上。
他没有退缩。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极致的疯狂。
“算盘。”
林烽开口。
“在!”
算盘死死抱着账本,浑身发抖。
“去把大车上的油布全掀了。”
林烽指着后方的大车队。
算盘一愣。
“营长,那可是咱们从昆山战备库带出来的家底啊!”
“我让你掀了!”
林烽怒吼。
算盘连滚带爬地跑向大车。
油布被猛地扯下。
一排排崭新的九六式轻机枪,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暴露在暴雨中。
林烽转过身,看着全营士兵。
“机枪手出列!”
一百多名士兵端着机枪站了出来。
“把所有的机枪,不管是捷克式,还是九六式,还是马克沁,全部给我推到江边!”
林烽的声音撕裂了炮火的轰鸣。
“一百挺机枪。”
“一字排开。”
“给老子把对岸的鬼子,连人带铁王八,全部锯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