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车是早上八点到的。
一辆蓝色面包车,后厢一拉,下来十袋白线手套。编织袋上印着劳保用品四个红字,塑料绳勒得紧,边角鼓出来。
林涛在楼下数。
一,二,三。
他数到十,蹲下去把最上面那袋解开,抓出一把。手套是新的,白得晃眼,手心那面磨得厚,闻着有一股新布的浆味。
四千五的货,一万副。他跟自己说,每袋三百二十副,十个工地。
货卸在墙根,林涛蹲着把十袋码齐。编织绳勒得手心生疼,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哈气,印子没消。他妈在阳台上喊他,说大早上别蹲地上凉着。
他妈从阳台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你弄这一堆啥。
手套。林涛说,给人送工地上。
大早上送工地。他妈皱眉,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不来。林涛说,我跑好几个点。
他妈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扔下来一个苹果,正砸在他脚边。
带着。她说,别饿昏了。
他说知道了,一袋一袋往墙角蹭,水泥地沁着凉,膝盖硌得发板。
手机响了。是陈州。
货到了?
到了。林涛说,十袋,刚卸完。
你爸那话我给你带到。陈州在那一头说,他让我跟你说,手别闲着,闲着就嫩,嫩了干不了活。
林涛笑了。
你爸还挺会总结。
他干了一辈子车间。陈州说,你今天跑第一个?
跑张工那个。林涛说,我地图上画了,从学校过去四公里,电动车二十分钟。
你先跑近的。陈州说,远的留后面。还有,你别一见面就报最低价。
为什么。
你一开口就六毛五,人家觉得你还能降。陈州说,你先问他用多少,一个月用多少,他报出来,你再说我能按时送到,比杂货铺便宜还管送。让他自己算。
林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记着了。
成了第一个,给我打电话。陈州说,九个还在后头。
电话挂了。
林涛把十袋货往电动车后座捆。后座小,十袋摞上去,用两根行李绳十字绑住,绑完他推了推,晃了晃,没松。
他骑出去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楼顶。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后头那摞袋子直晃。
第一个工地在城东。林涛骑了二十二分钟,比地图算的多两分钟,因为中途红灯等了三轮。
工地门口拦着一根钢管,旁边坐着个看门的,戴个黄头盔,帽檐压到眉毛。
找谁。
找张工。林涛把车停稳,我给他送手套。
送手套的多了。看门的不抬头,你哪个厂的。
我自己送的。林涛说,不是厂里。
看门的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里头。
那边灰房,门口堆水泥那个。
林涛把车锁了,没锁后座的货,心想工地里没人偷这个。他走进去。
里头跟他想的不一样。电视里那种整齐的架子他没见着,眼前是一地钢筋水泥,尘土浮在空气里,太阳一照,能看见那些灰在光柱里飘。远处有切割机的声音,尖的,一下一下的。
他找到那间灰房。门框上钉着块木板,写着材料间,字是拿记号笔写的,歪。
门口堆着水泥,袋子上印着325。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张工在吗。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林涛探头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拿个本子记什么。脸晒得黑,额头上有汗珠子,顺着纹路往下淌。
你谁。
我姓林。林涛说,我给我同学陈州送货,他跟我说您这儿用线手套。我给您送这个来。
他把背后那袋解开,掏出一副,递过去。
您看,白线的,手心加厚。六毛五一副,我按月送,您不用自己跑。
张工接过去,翻着看。
你这六毛五,杂货铺也这个价。
杂货铺您得自己去买。林涛说,我送上门,您要多少我送多少,月底结都行。
张工把手套放下。
你一个月能送多少。
林涛心跳快了半拍。陈州教的那句,他得接住。
您这工地,干活的大概多少人有。
三十来个。张工说,干活的,加上看料的,三十五六个。
一个人一个月用多少副。
这个说不准。张工说,干活费手,三五天一副,一个月十副差不多。有的手糙,七八天一副。
林涛掐着指头算。
三十五个人,每人十副,一个月三百五十副。他本子上写的是三百二十,差不离。
那您一个月得三百多副。林涛说,我要是按月送,您不用操心买,工人要我就送,断不了档。
张工看他。
你这么小,还管送。
我念大学。林涛说,课余跑这个。
张工了一声。
你比划划划的,还挺会算。
我本子上都写好了。林涛说,您看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到第一页,递过去。纸上写着:线手套,零买一块二,一万副四毛五,卖价六毛五,一副赚两毛,一个工地三百二十副,一个月六十四块。
张工看了一眼。
你这赚得不多。
不多。林涛说,但我跑得动。
张工把本子还给他。林涛往材料间里头瞅了一眼,墙角堆着几双用过的手套,灰的,指头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棉花。他想起陈州说过,有个工人一个月挣三千二,手套破了光着手搬砖,买得起,就是觉得不该他出。他没把话说出来,只是把手里那副新的攥紧了点。
你先放两箱。张工说,我试一个月。工人说不好,我退你。
两箱多少。
一箱三百二。张工说,先两箱,就当前俩月量。下个月看情况。
林涛蹲下去,从后头拽出两袋,搬进材料间。地上潮,他先把袋子垫了块砖,再放上去。这是他爸教的,箱子不能着地。
搬完他直起腰,后背汗湿了一片,凉。
张工,那价格。
就六毛五。张工说,你送到了再算钱。月底我让会计打你卡上。
林涛了一声。
他出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在后视镜里看自己,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绺。
手机又响。还是陈州。
成了?
成了。林涛说,两箱,三百二十副。月底结。
第一个。陈州说,你记着,九个还在后头。
记着呢。
你那个本子掏出来没。
掏了。林涛说,张工看了,说我赚得不多。
你是不多。陈州说,但你这个不多,能复制十次。十个工地,一个月六百四。他张工这一个,你一个月赚六十四。十个就是六百四。
林涛算过这个数。但陈州说出来,他还是觉得不一样。
你后面九个,陈州说,别都按张工来。有的工地小,二三十人,有的大,七八十人。你按人头算,别死磕三百二。
我本子上写的是三百二。
本子是死的。陈州说,人是活的。你跑的时候看,看他们戴什么手套,看磨得狠不狠,狠的就多送。
林涛了一声。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在上头写:张工,三十五人,月三百五,先两箱试。
写完他才想起来,早饭没吃。书包侧袋里有个昨天的包子,凉透了,他咬了一口,噎得慌,就着水龙头灌了两口生水。
他骑到下个路口,停了。第二个工地在城北,地图标的六公里。他看了眼电量,满的,够跑来回。但今天跑几个,他得掂量。十个工地,今天全跑完不现实。他爸说过,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他先去了城北那个。工地比张工的大,门口停着两辆翻斗车,铁斗里装着石料。他锁了车,跟看门的比划了半天,看门的听不懂他是送什么的,最后挥挥手让他自己找。
他在里头转了三圈,没找着管材料的。问了两个工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指了指最里头那排板房。他走过去,板房门口坐着个姑娘,二十来岁,拿着个夹子。
我找管材料的。
老刘?姑娘抬头,他在那边吊车底下,你小心点。
林涛了一声,绕开吊车,看见个穿蓝制服的蹲在轮胎旁边抽烟。
刘师傅?
我送线手套。
老刘把烟拿下来,看他一眼。
又是送手套的。
林涛心里一沉。又是。说明来过了。他稳了稳,把那副样品递过去。
您看看,六毛五,按月送。
老刘接过去,没看,搁在轮胎上。
上一个送的,五毛八。
林涛脑子转了一下。五毛八,比他低七分。他进价四毛五,五毛八卖,一副赚一毛三。他六毛五卖,赚两毛。
您上一个,送过几次了。林涛说。
送了三回。老刘说,还行。
林涛想了想。
那您先别换。他说,我隔两天再来。您要是哪天觉得他送不及时,您给我打电话。
他把那副样品收回来,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张纸上,压在老刘烟盒底下。
刘师傅,这个留着。
老刘了一声,没抬头。
林涛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一点。城北这个,今天没成。但老刘没把他的手套扔出来,那就还有戏。
他骑出城北工地大门,在门口瞥见两个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其中一个左手缠着布条,布条黑了,指头露在外头,裂着口子。林涛多看了一眼。那个人手上的伤,跟材料间墙角那几双破手套一个样。
他忽然觉得,老刘说的那个五毛八,跟他不是一回事。人家比他便宜七分,但他能管送,能管换,能管工人手不裂。这个账,他得让工地的人自己看见。
他回到电动车上,后座还剩八袋。今天成了张工一个,城北这个留了线。八个工地,四天。
他想起他爸翻他本子那晚,翻到第四页那行字:十五号之前送到,过了白送。
他掏手机看日历。十一号。还有四天。
他把手里那副补过的白线手套戴上。指头尖上那两个补过的印子,磨得发亮。这副他戴了快一个月,干活磨的。
手别闲着。他跟他爸说这句话的那股劲儿,忽然有点懂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那副手套,白的,指头尖那两块补丁,在太阳底下黄一块白一块的。
他拧了一下电门,车窜出去。风把后头那八袋吹得哗哗响。
第一个成了,第二个留了线。八个还在后头。
他得赶在晚上前,再把第三个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