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第三次来的时候陈州正在上马哲。
马哲课讲矛盾论。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声音像念经。教室里三分之二的人在睡觉。张磊趴在桌上。口水流了一摊。林涛在看《经济学原理》第十三章。刘伟在写信。第五封。收件人还是空的。
陈州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陈秀兰。
没接。挂了。发了条消息。上课。
那人又来了。陈秀兰回得很快。
陈州把手机放到桌子底下。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什么时候。
十点多。没来店里。在对门老孙的面馆坐了三个小时。
点面了吗。
点了一碗牛肉面。没怎么吃。一直看这边。
陈州盯着屏幕。讲台上秃顶老师写了半黑板板书。粉笔断了。弯腰捡起来继续写。矛盾的普遍性。矛盾的特殊性。
说了什么。
没说话。付了面钱就走了。老孙说他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走了。
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招牌。
陈州把手机扣在桌上。
秃顶老师敲了敲黑板。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是会转化的。没人抬头。除了陈州。
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天很高。蓝得发白。
你觉得他是谁。
陈秀兰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很久。麻将馆洗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州。你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陈州没说话。
陈秀兰换了个话题。声音正常了。像什么都没问过。你那钱够不够。
吃了吗。
马上吃。
多吃点。挂了。
电话断了。陈州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碰到兜里那张义乌厂家的名片。角有点卷了。
讲台上马哲老师还在讲主要矛盾。陈州心想你说得对。矛盾会转化。但有些矛盾不是转化的问题——是你不想转化。它就一直在那。搁着。
搁了十八年。
——
中午。食堂。
王建国在后厨窗口后面。手上创可贴少了两张。多了两张新的。位置不一样。
酸菜鱼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往陈州盘子里打了一勺酸菜。一勺鱼片。尝一下。
陈州吃了一筷子。鱼肉不散。酸菜不咸。汤底比预计的浓一点。但刚好。
第几锅。
第四锅。冯师傅说可以上桌了。
前三锅呢。
第一锅太咸。第二锅鱼肉散了。第三锅——王建国想了想。我自己吃的。
怎么样。
鱼散了。但酸菜对了。
第四锅不散了。
王建国没说话。把窗口的钢勺擦了一遍。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片鱼片的。四锅鱼。他片了可能有两百片。
冯师傅说你什么时候可以不片鱼。
他说等刀不找我的时候。
现在呢。
刀还找我。但我躲得快了。
——
沈念念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酸菜鱼。没怎么吃。看见陈州过来把筷子放下了。
你上午给我发的消息就四个字。
在上课。等下。就三句话。十二个字。
上课呢。
我不是说字数。沈念念拿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鱼片。鱼片晃了一下没碎。是你打字的速度。平常你回消息也短。但今天特别短。每句话后面都是一个句号。一个都没漏。
陈州坐下了。
你怎么了。
我妈打电话了。
什么事。
店里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的人。
沈念念把筷子放下了。直直地看着他。
你妈给你打电话说了不认识的人。你就这样了。
什么样。
你上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沈念念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王建国看了你一眼。你看了他一眼。但你没看见他。你看的是他身后的后厨。
陈州没说话。
你在想事情。沈念念说。你在想回不回去。
课还上着。
你妈为什么跟你说。
陈州看着她。
你妈不会平白无故跟你提一个不认识的人。沈念念把筷子从碗里拿起来。夹了一片鱼。嚼了。嚼了很久。那个人是不是跟你爸有关。
陈州看着她。
你不用告诉我。沈念念说。但如果是。第三回了。你妈不是让你回去。她是让你知道。她把决定权给你。
陈州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确实不咸了。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上次从徐淮回来。沈念念低头看碗。你妈让你带绿豆糕了。她没说让我吃。但你给了我。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妈问了你。说明你说了。说明——她抬头看他。——说明绿豆糕不是你突然想给我带的。是你妈知道你有一个吃的在杭州。她没见过我。但她在糕点店挑了可能不止一盒。最后拿了最糯的那种。
陈州没说话。
沈念念把最后一片鱼夹到他碗里。
国庆你回不回。
还没想。
你想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还没想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车站。
——
下午没课。陈州回到宿舍。
林涛的自行车修好了。不是张磊修的那辆。是林涛自己推去修车铺。五块钱。链条换了新的。脚踏板也不歪了。
原来的链条没断。是松了。修车师傅说拧两下就行。林涛坐在椅子上。把自行车钥匙放在桌上。但我让他换了新的。
为什么。
因为旧的拧紧了还会松。我不想骑到一半又断。林涛停了一下。那天我推着车回来的时候。徐晴说了句走路也挺好的。
但我不想让她再说第二遍。
——
电脑前。直通车第二天数据。
顾苗把出价从两毛降到一毛五。删了大学生收纳。加了实木收纳盒桌面整理。
一百四十五次点击。花了二十一块七毛二。六单。
转化率百分之四点一。
比昨天高了零点五。花的钱少了五毛。
陈州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旁边是昨天那张A4纸。顾苗的字很小。一行一行。间距均匀。像尺子画的。
他把数据给顾苗发了过去。
隔了五分钟。顾苗回复。
明天再加一个词。书桌收纳。出价回到两毛。后天看。
你今天状态不对。
什么。
你刚才给我发数据的时候没算转化率。我帮你算了。以前你都是先算好再发。
陈州看着屏幕。没打字。
不用跟我解释。顾苗发了一条。跟上次义乌的时候不一样。那次你心里有事但脑子在运转。今天脑子停了。
你怎么看出来。
因为你回我的时候没有句号。你平时每句话都以句号结尾。刚才那个没有。
陈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的消息。
现在又有了。
——
顾苗发了一份新文档。标题是置物架品类分析。
三页。
第一页。竞品对比。义乌d区到F区。她整理了七个档口的报价。六款桌面置物架的尺寸、材质、价格区间。铁艺的。木质的。塑料的。拼装的。免打孔的。每款后面标注了卖价、最低起订量、毛利润。
第二页。关键词分析。她搜了桌面置物架宿舍置物架大学生置物架免打孔置物架四个词的淘宝搜索结果。每个词前二十个商品的价格分布。最高价。最低价。中位数。每个价格区间的销量估算。
第三页。关联品类。买了收纳盒的人还买了——她截了淘宝底部的推荐栏。圈了三个品类：桌面收纳架、电源线收纳盒、键盘手托。
纸托还在做吗。陈州问。
在。卡片写完了。张磊的字太丑了我让他别写了。方小禾的字不错。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愿意。
我说给工钱。她说不要。我说那算了。她说那我要。顾苗隔了两秒。她也是四班的。
我知道。
她问了你的事。
什么事。
问你淘宝店。问你跑步那天是不是真的数了徐亮回了多少次头。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真的。六次。
过了一会儿。顾苗又发了一条。
她没问的是你有没有女朋友。
陈州没回。
我替你回答了。说你有。
她知道。
问之前知道。问之后确认了。顾苗打字很快。她问的是。沈念念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说是。
陈州看着屏幕。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她运气真好。
——
傍晚。宿舍。
张磊在贴吧发了个帖。高数第三章。极限。无穷大。谁的极限——我的。没人回。自己顶了一下。还是没人回。
林涛在给自行车上油。链条黑亮黑亮的。每一节都抹到了。棉签。一瓶缝纫机油是从王建国围裙口袋里借来的。
刘伟的信写完了。第五封。折好。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现在有四封了。加上折进军装口袋那封。五封。
王建国还没回来。围裙不在挂钩上。今天有晚餐窗口。酸菜鱼。他的第一道菜。
——
陈州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
往下滑。到陈秀兰。停留了两秒。没按。
往上滑。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周姨给的。十一位数字。没有备注。
看了五秒。锁屏。屏幕黑了映出天花板的灯管。跟五金店里那根一样的日光灯。十八年没换。
又解锁。点开那个号码。编辑短信。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打了一个字。删掉。打了三个字。删掉。打了六个字。删掉。
锁屏。
打了又删。
林涛的声 从上铺传下来。他又在看《经济学原理》。但眼睛没在书上。
曼昆说。他合上书。当一个人开始犹豫要不要做一件事的时候——
说明他已经做了一半了。
陈州没说话。
你在给谁发了又删。
一个不认识的人。
林涛没再问。把书翻到下一页。他说了一句曼昆没写过这句，声音很轻。但陈州听见了。他没解释是哪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解释哪句。
过了一会儿。林涛问：那个不认识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
熄灯了。
王建国还没回来。但他的酸菜鱼在食堂卖完了。冯师傅说。他在后厨站了整整一个晚餐窗口。有人端着碗走过来说这就是那个学生炒的，他听见了。没抬头。
张磊在黑暗里说。我高数真的要挂了。刘伟说不会的。张磊说你上次还说不会的所以我才抄你。刘伟没说话。
林涛说。曼昆第十三章讲的是储蓄和投资。他说他看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投资是在放弃今天的消费以换取明天的更多。第二句是储蓄和投资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所以。林涛在黑暗里想了想。你先存够了。才能投资自己。他停了一下。你在存什么。
陈州没回答。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义乌厂家的名片。角卷了。但还能用。名片背面印着厂家的地址。义乌商贸城一期四楼d区。那个老板说你走一百单。我发一百单。名片上有座机号。有手机号。没有名字。但陈州记得他姓周。
一共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在义乌。一个在徐淮。一个知道他是卖收纳盒的学生。一个可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在这两个人认出他之前。他已经走了一百单。第一批原木色五十个已经卖掉一半。第二批下周到货。
在这两个人认出他之前。他已经打了四次字又删了四次。
在这两个人认出他之前。
他闭上眼。把名片放回兜里。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屏幕上还是那个十一位号码的编辑页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一颗在暗处等待点亮的灯泡。
它不会自己亮。但有人在等它亮。
第三次来的时候坐了三小时。一碗面没怎么吃。手在抖。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招牌。挂了十八年的招牌。
第四次来的时候。陈州不会知道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可能在回去的路上。
而矛盾会转化。马哲课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