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沉闷的“嗯”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石块。
赵大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垮下来,但那种松垮透着股僵硬的、等待某种裁决般的味道。
夜色浓得化不开,小组如同三片移动的阴影,贴着山体和密林的褶皱潜行。
目标区域——b-7废弃矿坑东侧入口——就在前方。
按照新路线,他们从西南侧迂回,充分利用了采掘留下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沟壑和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坍塌的混凝土结构作为掩护。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纠缠的根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平衡与速度必须达到精妙的统一。
林焰居前,精神力高度集中,却刻意将情绪视觉的感知范围收窄,主要覆盖在正前方和侧翼赵大牛可能的动作上。
过度消耗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苏晓棠那冷静到残酷的分析犹在耳边,他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让自己的“侦察镜”提前碎裂。
张猛紧跟在他侧后方约两米,手中的记录设备早已开启,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视仪的辅助下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赵大牛在右翼,与他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间隔,黑暗中只能凭借夜视仪微光和偶尔的、刻意控制的草叶窸窣声判断其大致位置。
岩架。
他们最终抵近了目标点。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略向前突出的岩石结构,下方是深约数米的采矿斜坡,斜坡尽头便是那个黑黢黢的、被灌木和塌方土石半掩着的可疑出口。
距离,目测正好百米左右,处于侦察装备的有效边缘,却又在交火距离之内,危险而微妙。
三人如石雕般伏在冰冷的岩架后方,身上覆盖的吉利服与岩石、苔藓几乎融为一体。
呼吸被压到最低,心跳也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山谷同步。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只有夜风穿过废弃矿坑缝隙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出口处,那片深邃的黑暗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来了!
林焰立刻将高倍观察镜凑到眼前,调节焦距。
镜中的视野放大、稳定,呈现出带着夜视仪特有绿色调的粗糙画面。
两个身影,如同从岩壁里渗透出来般,出现在洞口。
他们裹得极为严实,深色衣物,头套,只露出眼睛部位,动作迅速而谨慎,先是一人探头四下张望,确认无虞后才侧身闪出,紧跟着第二人也钻了出来。
他们合力从洞口内拖出了几个深色的、长方形的密封箱,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
两人没有交流,配合默契,一人拖拽,一人警惕地持枪(短突击步枪,装有消音器)扫视四周,尤其是斜坡上方和两侧山脊。
林焰的心跳微微加速。
核心人员影像……这两人遮得太严实,正面特征几乎没有。
他必须想办法看到更多,比如体型、步态、或者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观察镜牢牢锁定着那个正在拖箱子的身影,试图从他弯腰发力的动作、肩背的线条中寻找辨识点。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赵大牛压抑的、带着刻意急促感的低语:“焰子……我右侧……好像有动静。灌木在动,不像是风。”
林焰的瞳孔骤然收缩!
右侧!
那正是记忆碎片中,“通道东侧第三棵枯树”的方向!
是赵大牛可能要去执行“指令”的方向!
他几乎是在赵大牛开口的同时,就猛地将情绪视觉的焦点,如同聚光灯般狠狠钉在了那个黑暗中的轮廓上。
在夜视仪辅助下模糊可见的赵大牛头部上方,那团原本压抑混乱的橘红色情绪光,此刻如同被浇上了汽油般轰然燃烧起来!
颜色变得炽烈、刺目,形态扭曲,而其中最核心、最亮的那一道光芒——是毫无杂质的、锐利如刀刃的亮黄色!
这抹亮黄,不再是偶尔闪烁,而是稳定地、强烈地散发着,而且,它的指向性极其明确,并非朝着下方出口的敌人,而是直指右翼更深处的黑暗——那片枯树所在的区域!
决断!毫不掩饰、即将付诸行动的决断!
林焰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不能去!
绝对不能让他过去!
此刻任何脱离阵型、靠近那个“接头点”的行为,都无异于将小组乃至整个任务推向不可测的深渊。
“赵大牛!”林焰的声音通过加密耳麦传出,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钢针,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刻意制造的、针对队友“错误判断”的愠怒,“保持原位!你的位置更重要!右翼视野最开阔,你动了我们就全瞎了!张猛,注意你右侧,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报告!”
命令下达的瞬间,他的右脚看似因为长时间潜伏的微微调整,实则精准地、用力地蹬在了岩架边缘一块早已松动的卵石上。
“咔哒……窸窣……”
石块不大,但顺着岩架向下滚落,撞在下方斜坡的碎石和枯枝上,发出了一连串在绝对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的、清晰可辨的细碎声响。
这声响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下方,那两个刚刚将箱子拖出一段距离、正处于相对松懈搬运状态的身影,动作猛地一僵!
“Shit!”一声压抑的低骂(带着明显的口音)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丢下箱子,战术动作快得惊人——一人猛地扑向洞口侧方的岩体后作为掩护,另一人则就地翻滚,手中的短突击步枪已经抬起,枪口带着明显的威慑性,朝着斜坡上方、尤其是岩架方向,开始了快速而盲目的点射!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而短促,子弹打在斜坡的岩石和土坡上,溅起一溜溜火星和泥屑。
虽然准头极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发现异常了!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被林焰喝止、又因这突如其来的交火而彻底僵在原地的赵大牛,头顶那炽烈的亮黄色光芒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随即飞速黯淡、坍塌,重新被更加混乱、更加压抑、甚至带上一丝铁灰色的暗红所笼罩。
计划被粗暴打断的挫败、惊怒、以及或许还有一丝恐惧,混杂在他的情绪光中。
“暴露了!”张猛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冷静中带着一丝紧绷。
斜坡下方的枪声还在零星响起,更多是示警和驱赶性质,但洞口内显然已经警铃大作,隐约传来杂乱的呼喊声和更多人员被惊动的声响。
那两个最初出来的人,正凭借掩体,交替朝着洞口内撤退,其中一个慌乱中回头望向岩架方向,另一人则拼命想要将那几个密封箱拖回洞内。
“撤!向预设b点交替掩护撤退!”李海军冰冷果断的命令在同一频道炸响,没有任何犹豫。
撤退!
林焰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消失在洞口的、正在被拖拽的密封箱,以及那个正转身欲逃的身影。
就在那人转身、手臂挥动的刹那,岩架侧面射来的一缕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探照灯反射的微光,恰好擦过他卷起的袖口下方。
观察镜的视野中,那里似乎有一小片异样的色彩和形状!
林焰的瞳孔瞬间聚焦到极致,精神力不顾代价地再次高度集中,死死锁定了那一闪而逝的画面——手腕内侧,一个约硬币大小、颜色复杂、由线条和色块构成的刺青图案!
在高速运动和昏暗光线下,细节无法完全看清,但那独特的构图和色彩搭配,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入了他的视觉记忆。
“收到!b点汇合!”林焰低喝一声,率先从岩架后起身,但保持着极低的战术姿态,枪口指向斜坡下方可能追击的方向,为张猛和赵大牛的后撤提供掩护。
“张猛,动!”
“牛子,跟上!”
三人小队瞬间由静转动,如同三支离弦的箭,但撤退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充分利用每一处岩石、树木、沟壑,交替跃进,互相掩护。
斜坡下方的枪声变得激烈了一些,甚至有子弹咻咻地从他们头顶和身侧掠过,打在身后的岩壁和树干上,碎屑纷飞。
但显然,对方主要意图是驱赶和掩护自身撤离,并未真正组织起有效的追击火力。
林焰在一次跃进至新的掩体后,回头进行火力掩护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了从右后方传来的、属于赵大牛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沉重、急促、粗粝,与他平时体力消耗后的喘息截然不同。
那里面充满了未能得逞的焦躁、计划崩坏的懊恼,或许还有被林焰强行阻止的憋闷和惊惧。
这呼吸声本身,就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份供词。
撤退在继续,枪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小组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军事素养,迅速脱离了接触,消失在复杂的夜色山林之中。
当最终抵达相对安全的预设b点——一处被巨大岩石和茂密藤蔓遮蔽的浅洞时,三人才终于能稍作喘息。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泥水从额角滚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回荡。
张猛默默地检查着记录设备,镜头盖和外壳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叶。
赵大牛低着头,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步枪,动作幅度有些大,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焰的目光,没有去看赵大牛,也没有立刻去关注记录设备里是否捕捉到了关键画面。
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作战靴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冷汗,声音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没有提刺青,没有提枯树,甚至没有提任务失败的总结。
他只是看着赵大牛手中那支被擦得锃亮的步枪,轻轻开口,像在询问天气,又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肩膀……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