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出来,楚执柔又对万衍之、傅枕石仔细叮嘱几句,命二人先回御史台待命,自己当即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兹事体大,她必须立刻面见皇帝。
紫宸殿外夜色已深,廊下灯火昏黄。侍立在门外的孙内侍一见她的身影,立刻快步下阶迎上,躬身行礼:“楚相。”
楚执柔颔首,语气沉肃,开门见山:“孙内侍,我有要事,即刻求见陛下。”
“老奴明白。”孙内侍神色一正,连忙压低声音,“只是皇后娘娘正在殿内陪陛下说话,老奴这就为您通传。”
楚执柔微一怔神,随即点头:“有劳。”
孙内侍见她如此,便知是急事,不敢耽搁:“不敢当,请楚相稍候。”
说罢,立刻转身快步入内。
不过片刻,皇后便从内殿缓步走出。
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楚执柔——一身绛紫朝服,头戴幞头,身姿挺拔。暖黄灯火落在她脸上,投下几分深邃阴影。紫宸殿地势高阔,她身后是翻滚着的铅灰色云海,脚下是京中万家灯火,一明一暗之间,反倒将她衬得眉眼沉凝,眉心微蹙,透着一股子严肃。
见皇后出来,楚执柔立刻敛衽躬身,行礼拜见:“臣楚执柔,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上前一步,径直拉住她的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当即轻轻拢住,掌心用力搓了搓,又上上下下将楚执柔仔细打量一遍,见她皮肉无伤、精神尚稳,才松了口气,轻声喃喃:“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执柔低眉敛目,语气带着几分乖顺:“让舅母挂心,是阿柔不孝。”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打断:“不说这个。”
“这个时辰,你必定还没用晚膳。等见过陛下,便来我宫中一趟,我让小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阿柔遵命。”楚执柔轻声应下。
身后孙内侍轻唤一声,语气委婉,意在提醒陛下还在等候。
楚执柔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她刚转过头,还未开口,皇后便已了然,轻轻一推她的手臂:“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
楚执柔垂首应下,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孙内侍,快步踏入紫宸殿内殿。
内殿暖意沉沉,皇帝斜倚在床榻上,见楚执柔进来,不等她行礼便径直开口:
“虚礼就免了。你这般急着入宫,可是查案有了要紧变故?”
楚执柔正要躬身的动作一顿,敛衽站直,语气沉稳凝重:
“回陛下。臣方才在大理寺,粗略分审了驿卒、兵部、中书省经手军报之人,四人供词环环相扣,流程上暂时看不出破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剖明利害:
“若假设驿传流程没有问题,那么此案便只剩两个可能——
其一,问题当真出在镇北侯身上;
其二,问题出在如今北境武官中位份最高的节度行军司马身上。”
“无论哪一种,都是朝廷最不愿见到的局面,对北境军心、民心,都是灭顶之灾。”
楚执柔上前一步,目光恳切:
“再者,如今已然入冬,北境酷寒,不日便要大雪封山。一旦道路冰封,届时北境再有变故,朝廷援军、粮草,便都难以北上。”
“夏晋内情如何,我们眼下尚不得知,可朝廷不能不提前防备。”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首肯——着兵部即刻调派一批援军,押运粮草,先行开拔往北境,以防不测。”
皇帝听罢楚执柔一席话,本就带着病气的面色愈发沉凝,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眸中闪过深思与权衡,手掌撑在床榻上往上坐直了身子。
“你说的这两层可能,朕不是没想过。”皇帝声音低沉,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镇北侯世代忠良,镇守北境近百年,满门忠烈,朕不愿信,也不能轻易信他通敌叛主。可节度行军司马卢深,是朕亲自提拔的心腹,在北境随军十五年,沉稳持重,按道理,也不该有二心。”
楚执柔垂首,语气冷静客观:“陛下,臣并非臆测,只是按眼下线索推演。军报流程确实无懈可击,那破绽便只能出在源头之人身上——要么是镇北侯确实贪功冒进,致使镇北军大部尽墨、北境五座城池尽失;要么,便是卢深以节度行军司马之权,强行代拟、篡改了军报原文,再以边关急务之名,勒令驿卒火速送出。”
皇帝指尖轻叩榻沿,沉声道:“你说的事,朕来问你。第一,粮草从何处调?北境苦寒,入冬粮草消耗翻倍,京畿周边粮仓虽有存粮,可一动便牵动朝野,兵部尚书苏崇那边,未必肯轻易松口。”
楚执柔早有盘算,应声回道:
“臣刚从江南督办秋漕回京,对各大仓廪储粮、河道路况、转运损耗一清二楚。此事可行,可从河南府仓、河阴仓两处调运。这两处粮仓离京不远,道路相对平整,即便初雪降临,也能勉强通行。且这两处仓粮多为备荒储粮,不动京畿核心储备,不至于引发朝野动荡。苏尚书那边,臣会亲自去谈,以陛下密令压之,以北境安危晓之,他不敢不从。”
皇帝微微颔首,又抛出第二个关键难题:“第二,援军派谁统领?派少了,杯水车薪,到了北境非但镇不住场面,反倒会被卢深或是夏晋一口吞下;派多了,朝野必定哗然,会说朕未审先判,枉顾镇北侯旧部军心,北境就地哗变都有可能。”
“正是如此,才不能派重兵。”楚执柔目光笃定,“臣恳请陛下,调臣藩地荆南军精锐七千北上。臣选荆南军,有三重稳妥考量,绝无后患:
其一,无派系牵扯,不触各方敏感。
朔方军是朝廷经制之兵,隶属兵部,贸然换防易引发军中猜忌,且朔方军又与镇北军素有旧隙,极易生嫌隙;唯有臣的荆南军,是荆楚守军,兵权尽在臣手,不归兵部、朔方军统辖。此番北上,对外只称‘犒军押运’,不涉‘驰援’,既不令朔方军生疑,也不引京中诸将侧目,最是隐秘安全。
其二,地利之便,名正言顺。
荆楚毗邻江南,而河南府仓、河阴仓皆在江南漕运核心圈。荆南军就近押运粮草冬衣,路途最顺、损耗最少、名正言顺——本就是江南备荒粮,由荆南军护送北上,合情合理,既无‘调京兵’的张扬,也无‘调邻兵’的牵强,比任何军队都更合时宜。
其三,人情信任,可消怨怼。
荆南军与北境早有渊源。
年初时雁门关之围,臣便是率荆南军轻骑北上解围,与闻璟、北境军并肩作战,镇北军各部对荆南军战力、军纪皆有印象,更信臣的为人。此番臣派荆南军前往,是旧部相识的情分,北境军非但不会生怨,反会觉亲近,最易安抚。
反观朔方军,虽是朝廷官军,然与北境军素无交集,贸然换防,易生‘朝廷疑北境、调官军监视’之嫌,反生隔阂。”
她字字恳切,逻辑闭环:
“七千荆南军,人数不多不少,对外称‘奉旨犒军、押运冬衣’,对内称‘藩地驰援、皇亲护边’,既无派系牵扯,又地利人和,实为眼下最优之选。”
她顿了顿,进一步细化方略:“统帅之人,臣举荐荆南军副将向新鸣。此人是臣当年经略荆楚时,多次并肩的旧部,沉稳可靠、骁勇善战,军纪严明,从不擅作主张。年初臣率荆南轻骑驰援雁门关,随行主将正是向新鸣,他亲赴北境勘察地形、熟悉布防、了解边地气候,比其他任何将领都更适配此行。”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对此安排颇为认可:“向新鸣……朕有印象,年初雁门关解围,他立过功。你用旧部,又知根知底,妥当。”
“臣不敢草率。”楚执柔继续道,“第三,便是大雪封山的时限。臣算过时日,北境彻底封路,大约在十日之后。这七千人必须三日内集结出发,轻装简行,只带必备粮草与冬衣,日夜兼程,赶在大雪封路前抵达临朔关周边。”
“抵达之后,不可直接入城,只需在十里外安营扎寨,明为犒军,实为震慑。一则防夏晋突袭,二则防北境内乱,三则给臣查案留出时间。”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深深落在楚执柔身上:“你可想过,这般动作,等于朝廷把刀架在了北境脖子上。卢深若是清白,必会心生怨怼;镇北侯旧部若是忠心,更会觉得朝廷不信任他们。一个不慎,便是内乱。”
“臣已筹谋周全。”楚执柔抬眸,语气坚定沉稳,“臣请陛下亲下一道犒赏手谕,以天子之尊,慰劳北境三军,明言‘体恤北境久戍苦寒,特赐粮草冬衣’,只称犒赏,不涉任何查案、监视之意。此旨一出,北境军心必安,卢深与闻璟也绝无理由生怨。”
她话锋一转,续道:“臣再以荆楚郡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名,附书一封给闻璟。书中只叙旧情,言明陛下挂念北境将士,荆南军是奉臣之命、代圣上前来驰援,恳请他以大局为重,配合荆南军安顿粮草、犒赏三军。安抚之心,臣一力承担;配合之责,由闻璟一力配合。”
“如此一来,陛下仁心尽显,外有君命、内有旧情,北境诸将既感皇恩,又念旧情,非但不会质疑朝廷,反会全力配合。”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病容之上,终于露出一丝决断。
“好。”
他一字落下,定了国策,“你说的方略,可行。”
“朕即刻下密旨,亲书犒赏手谕,慰劳北境三军。准你调遣河南府仓、河阴仓粮草,准荆南军副将向新鸣领兵七千北上,一切以你所言,对外宣称为犒军冬赐。”
“此事,朕不经过朝堂廷议,不经三省明发,只以御前密令行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北境越稳。”
皇帝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托付与信任:
“楚相公,北境安危、大凉江山,这一步棋,朕跟你一起赌。”
“你放手去做。”
当即,御前禁军将领入内接旨,密旨将由他亲自快马护送,直抵荆南军营,亲手交予向新鸣。
目光透过屏风看到将领铁甲上覆着的白雪,楚执柔才惊觉——外头下雪了。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砸到窗棂上,将明瓦打的噼啪作响,雪光透过剔透的窗被,将屋内昏黄的烛火映得愈发惨淡。
楚执柔收回目光,当着皇帝的面,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落笔纸上,字迹柳筋颜骨,端正利落。
皇帝本不欲窥探私函,偏楚执柔太过坦荡持重,写完后双手捧起,躬身递到御前:“臣书信已毕,请陛下过目,斟酌字句,以免有失妥当。”
皇帝粗略描扫过一眼白麻纸上的蝇头小字,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楚执柔微怔:“陛下,可是信中措辞有不妥之处?”
皇帝望着她澄澈坦荡的双眼,沉默片刻,终是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无碍。只是……不急这一时。你再另写一封,单独给闻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体恤:“难得有此密送之机,你与他,多说几句。”
楚执柔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皇帝方才那眼神的意味,一时哭笑不得。
她垂首敛眸,轻声应道:“……臣,谢陛下体恤。”
前几日她虽让苍雪送过一封信,可短短三两日,局势已翻天覆地,再加北境混乱,苍雪一路凶险,信未必能平安送到他手中。她确有几句话要叮嘱闻璟,却因涉案避嫌,不便让楚长顺代为转达。如今借密旨同送,最是稳妥。
两封书信封缄妥当,与御前密旨一并交付禁军将领。
那人领旨拜退,转身踏入风雪之中。铁骑自宫门绝尘而去,消失在翻涌的雪幕里,长街上只余下两行转瞬便被大雪覆盖的马蹄印。
楚执柔起身告退,皇帝却抬手示意她先慢,扬声唤道:“孙平。”
孙内侍立刻躬身入内:“老奴在。”
“外头风雪大,楚相衣衫单薄,去取件大氅来。”
孙平应下,转身即刻去取。皇帝转头看向楚执柔,语气微沉带着关切:“下雪了,你身子骨弱,早年又落下了寒症,更要当心才是。”
楚执柔垂下眼睑,欠身应道:“谢陛下体恤。”
不过片刻,孙平捧着一件墨狐大氅回来,墨色素面绫缎面料,毛锋油润厚实,内敛却难掩华贵雍容。他上前亲自为楚执柔披上,仔细拢好领口、理正系带,才恭敬退至一旁。
楚执柔朝皇帝深深躬身行礼:“夜里寒凉,万望圣躬安康。臣,告退。”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楚执柔缓步退出紫宸殿,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她本欲依约前往皇后的栖梧宫用膳,刚行至廊下,便有内侍快步赶来,躬身将一柄油纸伞遮在她头顶,急声禀道:“楚相,御史台来人急请,称有紧要公务待您处置!”
她一时微有犹豫。
便在此时,游廊尽头灯火缓缓靠近——皇后身边的芳姑姑手里拎着一个三层食盒,领着两名小宫女缓步而来。一名宫女为她撑着伞遮去风雪,一人提着琉璃灯,照亮脚下积雪。
芳姑姑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老奴见过楚相。”
楚执柔连忙虚扶起身,温声问道:“姑姑怎么亲自过来了?”
芳姑姑含笑回道:“皇后娘娘见楚相久久不至,料想是公务繁忙、难以抽身,便令小厨房备了晚膳,让老奴送来。楚相只管带走,得空再用。”
楚执柔微怔。
芳姑姑将手中的沉甸甸的食盒,亲手递到她面前。一旁随侍的小内侍极有眼色,连忙上前稳稳接过。
楚执柔连忙朝着中宫方向躬身一礼,致意谢恩,再转头对芳姑姑,抬手将小宫女手中的纸伞往下扯了扯,斜斜挡去蛮横的北风朔雪,温声道:“有劳姑姑跑这一趟,还请替我向舅母致歉。待臣手头事了,必定亲自入宫拜见赔罪。”
芳姑姑抬眸看了眼头顶的纸伞,转头对她温声笑道:“楚相不必多礼,皇后娘娘深知您身负重任、日理万机,绝不会怪罪。只盼楚相及时用膳,保重自身身子。”
楚执柔欠首颔首:“多谢娘娘挂怀,有劳姑姑。”
辞别芳姑姑,她不再耽搁,裹紧身上厚实的墨狐大氅,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径直朝着宫外御史台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