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大院。
书房里,贺老爷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放着几张省城报纸。
贺太太站在一旁,一手搁在老伴儿的肩膀上,一手撑着桌面,与他一起看报纸。
报纸头版,大幅照片,恰是贺家儿媳妇南星与省里的大领导的合照。
贺家一共上交了五个厂子,一家医院,总价值超过三百万。
省里不但专门举行了捐赠仪式,还将喜讯上报至京城。
除了省里的报纸,估计京城的报纸也会报道。
另外,省里的领导亲笔写了接受捐赠的证书,以及为南星、为贺家颁发的奖状。
其实这样的证书、奖状,贺家不止一份。
四年前,省城还在打仗,南星察觉到部队的攻势如虹,便悄悄命人将医院的消炎药、葡萄糖、盐水等全都送到了城外的阵地上。
部队进城后,贺家捐赠了粮食、药品。
就连省里的几辆汽车,都是贺家捐赠的。
那些物资,加起来也有十万。
两年前,贺远征被调去朝国,报纸上时常有物资紧缺、黑心商人以假充好的报道。
南星公私兼顾,便又决定,抽调了大批医疗物资,还通过港城四姐四姐夫的关系,买到了飞机,一起捐赠给国家。
这些善举,全都换回了证书、奖状。
南星全都小心的存放起来。
只不过,过去都只是小打小闹,而这次,是彻底将整个贺家都捐了出去。
贺老爷、贺太太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儿媳妇说得有道理啊,时代不一样了,他们贺家要随机应变。
“更是为了九哥儿!”
感受到老伴儿的情绪低落,贺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星儿说得对,九哥儿的前程要紧。”
他们贺家,三四代都人丁不旺。
到了九哥儿这一辈,更是只有他一根独苗苗。
当年若不是有星儿,兴许九哥早就没了,哪里还有今日的荣耀?
这几年,他们贺家作为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却能过得安稳,除了早早的将田分出去,还不停捐赠产业,更有贺远征的原因。
他打过鬼子,打过白狗子,前两年还入朝作战。
贺家祠堂,高悬着“一等功臣”的匾额。
贺远征年纪轻轻,却战功彪炳,如今已经是主力团的团长。
二十四岁的团长啊,还能继续为国家效力不知多少年,前途无量。
有这么一个有身份、有战功的儿子,在省里、县里,贺家老两口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退一万步讲,作为宠溺儿子的慈父慈母,就算儿子没出息,若是上交所有产业才能换得儿子平安,贺老爷、贺太太也愿意!
“况且,捐都已经捐出去了,手续全部交割清楚,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伤心失落也无济于事!”
贺太太与贺老爷年龄相仿,今年都六十多岁了。
她虽然是前朝末年生人,却读过书,上过教会学校,还曾经留洋。
她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亦有着宽阔、豁达的胸襟。
否则,她不会把一个童养媳当成亲生女儿,悉心的亲自教导。
别说什么救命之恩,这年月,忘恩负义的人太多了。
贺太太却能牢记恩情,还给予了南星真正的母爱,就足以证明她的善良,以及聪慧!
她颇有远见,活得通透。
比如这次捐赠的产业,一半是她的嫁妆,另一半则是她与丈夫几十年的经营。
可她却并没有太过伤心。
心疼是肯定的,但,她想到的更多,也更懂得取舍。
“我、我就是觉得都捐出去了,家里没有什么能够留给儿孙的家业,有些对不住他们!”
贺老爷被老伴儿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道理他都懂,也能想得开,就是、就是老思想在作祟——传承家业,子孙绵延。
“怎么就没有留给儿孙的?”
贺太太笑了,眼角的细纹透着温婉与慈和。
她冲着老伴儿眨了眨眼睛,贺老爷了然,他知道老伴儿说的是那些古玩字画、金银珠宝,以及花旗等银行的存款和保险箱。
“……那些都只是死物啊!”
贺老爷有点儿执拗。
贺太太收住笑容,抿着嘴,丢给老伴儿一个白眼:“现在是死的,将来就不能变‘活’了?”
时代确实变了,可谁也说不准以后又是什么样子。
贺家只要有这些“死物”,还有儿子、儿媳,定不会就此败落!
贺老爷语塞,他想了想,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的喊声:
“爹!娘!九哥来信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然后贺太太转身就要往外走,贺老爷则猛地站起来。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却身姿矫健,眨眼功夫就一前一后的冲到了南星面前。
“星儿,九哥儿回来了?”
“爹!娘!九哥回国了!他们的部队也回归了驻地,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南星将信递出去,任由老两口抢着看信:“九哥说,驻地的有军营,有家属院,家属可以搬过去随军!”
南星说到这里,秾丽绝美的面容上,染上些许红晕:
“九哥还说,他想我们了!娘,正好咱们的产业都交出去了,留在老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不如去部队,与九哥一家团聚啊!”
贺太太抢先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着。
贺老爷慢了一步,便抓着贺太太的手,头靠得很近,几乎与老伴儿脸贴着脸。
他的眼珠也上下滚动着。
信不算太长,两页纸,贺远征说了自己的近况,还表达了对家人的思念,并建议家里积极拥护国家的政策,邀请他们去随军!
“哼!败家子!什么积极拥护?拐着弯儿的劝我捐赠!”
贺老爷宠爱独子,可独子“败家”,他也气恼。
一看到他在家书里打官腔,贺老爷就会想起当年被儿子“劝”着分田的场景。
真真是贺家的不孝子,家里几辈子的积累,都让他给祸祸了!
贺太太听到贺老爷的咕哝,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越老越贪财。
儿媳妇劝,她也劝,怎的还想不开?
如今竟是连儿子都抱怨上了?
“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文武双全,年轻有为!你们贺家几辈子了,就我儿子最优秀!”
贺太太没好气的怼了老伴儿几句,转过头,看向南星的时候,瞬间切换成温婉、慈爱的长辈模样:
“星儿,家里虽然没有地也没有厂子了,但家还在,我和你爹老了,不愿折腾,你自己去部队吧!”
……
省城,郊区部队驻地。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坐骡车,辗转一路,终于在次日下午,张翠芬拉着孩子出现在了部队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