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那张被雷劈得焦黑、又糊了半脸黄泥的胖脸，从汉白玉院墙的缺口处一点点挤出来。
他缩着脖子，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桃花苑前院扫了一圈。
没看到那个总是一脸冷漠的白衣神明，也没有看到那个只会装可怜的老九李治。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扶着墙根直起腰。
一阵冷风卷着落叶吹过。
李泰身上那些用来包扎伤口的白纱布，早已变成了发酵的黄褐色。一股刺鼻的粪臭味直冲脑门，熏得他自己都连着干呕了两声。
挑粪。
他堂堂大唐魏王，最受父皇宠爱的皇子，在这烂泥坑里挑了整整两天的粪。双手磨出了血泡，腰酸得像要断开。再这么跟李承乾那个疯子卷下去，他这百十来斤的肉非得交代在这终南山上不可。
必须另辟蹊径。
李泰转过身，弓着腰，像只肥硕的土拨鼠一样，贴着后山的阴影蹑手蹑脚地往前溜。
穿过一片刚栽种下的水晶桃树林，在后山西南角的一块大青石后面，他停下脚步。
李泰蹲下身，双眼放光地盯着眼前的一个小土包。
这土包是昨日林苑用造物术平整白玉地基时，顺手扫出来的一堆废土边角料。土质松软，里面隐隐泛着一层淡粉色的荧光。
空气中，那股桃花的清甜香气，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
李泰伸出粗糙发黑的手指，抠了一块泥土捏在指腹。
泥土透着一股诡异的温热。他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贪婪。昨天清晨，他亲眼看到李恪挑大粪时，扁担上掉落的一根枯竹签子插在这堆土里。
仅仅半个时辰，那根死透的竹签，竟然抽出了三尺长的鲜绿嫩芽！
这是仙土！
只要把这仙土偷几麻袋回去，垫在自己种的那几棵桃树根底下。不出三天，他的桃树就能长得比太极殿的盘龙柱还高！
到时候，仙长一高兴，赐下那长生不老的仙丹妙法。李承乾和李恪那两个蠢货，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李泰越想越兴奋，心跳得像擂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麻布袋子，撑开口，两只手并用，发疯一样地往袋子里扒拉那些粉色的泥土。泥沙钻进他指甲盖翻卷的缝隙里，渗出血丝，他却连停顿一下都不肯。
“嗝——”
一声响若惊雷的酒嗝，毫无征兆地在他后背上方炸开。
夹杂着桃花酿的醇香和孜然烤野猪肉的辛辣酒气，像是一阵妖风，直扑李泰的后脑勺。
李泰手一抖。
满满一把粉色仙土全砸在自己的草鞋面上。他僵硬地扭过脖子，一点点向上看。
大青石的背面，程咬金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里。
这头老妖精昨夜抢肉打了一架，又灌了半坛子神仙酒，直接在这里睡死过去。此刻，他正半眯着一只布满红血丝的铜铃大眼，居高临下地盯着蹲在土堆里的胖子。
程咬金吸了吸鼻子，粗糙的大手在鼻子底下嫌弃地扇了两下。
“呸！哪来的大粪成精了？”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定睛一瞧，“哟，这不是魏王殿下吗？不在前头听那些酸儒念经，跑这来掏老鼠洞了？”
李泰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平日里出行，香车宝马，龙涎香熏得十步之内寸草不生。朝堂上的武将哪个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黄白之物，手里还攥着个装了一半土的破麻袋。
要是让这老杀才出去嚷嚷一嗓子，说堂堂魏王半夜来桃花苑偷废土。他这脸面就彻底被踩进烂泥里了。更要命的是，仙土的秘密一旦暴露，李承乾肯定会带着东宫卫队来明抢。
李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浓烈的酒气和自己的臭气一起吸进肺里。
他脸上的阴沉瞬间消融。
肥厚的嘴唇往上用力一扯，硬生生挤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脸。他往前跪爬了两步，一把攥住程咬金那只长满黑毛的粗壮手腕。
“程大哥！”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情感饱满。起承转合之间，丝滑得没有半点滞涩。
程咬金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哥”叫得浑身一激灵，酒意散了三分。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朵老菊花的胖亲王。
“殿……殿下，你这脑子被天雷劈坏了？”
程咬金想要往后抽手，“俺老程是个粗人，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大哥。”
“当得起！太当得起了！”
李泰双手死死捧着程咬金的手臂，不管上面有没有沾上自己的粪水，“在这大唐，谁不知道卢国公神勇无敌，乃是国之柱石？小弟我早就对大哥仰慕已久。今日这后山没别人，你我兄弟相称，岂不痛快？”
程咬金眨了眨眼，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他是个粗人，平时在太极殿上没少被这帮心眼多的文臣和皇子明嘲暗讽。今天大唐最受宠的魏王，竟然跪在泥地里，死皮赖脸地管他叫大哥？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既然老弟都这么说了……那哥哥我，就托个大？”
“大哥！”李泰顺杆爬，又叫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指着那堆粉色的泥土，“小弟这里有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想拉哥哥入伙。这土，可是仙长造物留下的仙土。枯木逢春，一日三尺。”
程咬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双大眼瞬间亮起两团贼光。
“大哥力气大，帮小弟把这土装上几麻袋运出去。等小弟种出全大唐最好的桃树，换来仙长的延寿仙丹，必定分哥哥一半！”
程咬金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好兄弟！哥哥这就帮你装！”
他一骨碌爬起来，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拍在李泰的肩膀上。
李泰疼得一咧嘴，伤口撕裂，硬是把惨叫憋回肚子里，还得陪着笑脸递上麻袋。
两人一个撑着麻袋口，一个双手并用往里捧土。一个当朝国公，一个尊贵亲王，在这神仙道场里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干得热火朝天，配合得天衣无缝。
程咬金力气大得出奇，不一会就把三个半人高的麻袋装得满满当当。
“搞定！”
程咬金拍了拍手上的泥，打了个满意的酒嗝。
李泰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的黄泥被抹得像个大花猫。他刚想夸两句好听的，拉拢一下这个免费劳动力。
一阵冷风卷起几片落花，拂过两人的后颈。
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头皮发麻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两人手里的动作同时僵住。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李泰维持着撑麻袋的姿势，两人一点点转过头。
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空地上。
林苑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他单手托着一只体型肥硕的胖橘猫。那只胖橘猫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一双猫眼正透着生无可恋的幽怨，死死盯着这两个偷土的贼。
林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