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车队出了老沟后，又往北跑了大半夜，车队在官道旁一块宽地停下来。
夜里赶路费车也费人，沈夜让大伙轮班歇脚，加水的加水，查车况的查车况。
地面够硬，整队车都能排开，左右两侧也留得出警戒的位置。
安宁让后车停在夜煞后方，邱承岳的车队停在最外侧，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路肩照成白亮一片。
“江枫，你带人绕着周边走一圈。”沈夜从驾驶位下来，“哪儿不对劲先喊人，不要逞强。”
长夜漫漫，在非必要情况下，沈夜不想让安宁过多消耗精神力。
更何况巡夜可以提升更夫的经验，一举两得。
“我知道的，沈队。”
江枫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个刚觉醒更夫序列的小年轻一起走。
宋诗雅转身回厨房，准备给沈夜弄点吃的，顾青曼站在尾车边，抬眼看了看被车灯拉得老长的影子。
夜色正浓，车灯照出的影子铺了一地。
一道影子从车底偏了出去，贴着地面滑向另一辆车。
它停在贺云平那辆车旁，黑影里浮起半张侧脸，隔着车窗看清了前排的孟满仓，随即又缩回轮胎底下的暗处。
那道影子绕到车队后端时，负责联络的外围队员正拿着对讲机，向前车报后排的位置。
江枫的后背猛地一凉，同一瞬开口：“后面！”
那名队员才转过肩，一道人形已经从车轮底下直起了腰。
黑影抬臂撞在他胸口，肋骨连响几声，人横着栽在车边，对讲机脱手滚进车底。
江枫冲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缩进另一辆车的阴影里，只剩一块车灯照不到的空地。
“沈队，我只看见他从车底出来，一转身就换到旁边那辆车底下去了。”江枫扭过头报了一句，“就在后车这一带。”
“守好灯照得到的地方，别靠近车底。”沈夜朝他点了下头，转身盯住前车外侧。
“先给伤者止住伤口！诗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其他人注意车底和两侧，别往一处挤！防止偷袭。”
宋诗雅匆忙跑出来，把手上的锅铲塞给沈夜，然后蹲下去，左手覆上伤者胸口。
翠绿的光顺着衣料往里渗，胸口重新鼓起来，命是救回来了，脸色还是灰得吓人。
顾青曼卡在伤员和车尾中间，掌心凝出一团火光。
爆焰弹砸在后车旁，火焰腾起，把几道连成一片的车影截断。
两张附了火的纸牌紧跟着飞出去，贴着地面削过，在另一处阴影边缘炸开一团亮。
暗处的人影从车后猛地浮出来，转身扑向最近的那扇车门。
顾青曼抬手一晃，无中生有造出的幻影已经站在门边。
她把那张假面顺着送进对方视线，那人一臂挥过去，打中的只是空壳，真的顾青曼从车尾绕了出来，掌心又是一张火牌。
另一张牌从她指尖弹出，贴地滑到货车轮前，火光在男人刚换进去的那片暗处炸开。
男人连着两回都落进相邻车辆的车影里，脚步一旦踩进车灯照到的地方，整个人立刻显了形。
第二回换位之后，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落脚时慢了一些。
火光扫过地面，影子突然断开了。
男人拱着腰钻进旁边那辆货车底下，身形刚从黑里浮起来，顾青曼已经贴到跟前。
火牌在他身后的车影里炸开，火舌舔过轮胎，逼得他侧身挪开原来的阴影。
顾青曼跟着一转，把下一枚火光丢在他要去的方向。
分筋套在她手上，铁指一收，扣住对方前臂。
她顺着那股来势一带，让那只拳头擦着肩膀过去，另一只手扭住腕关节，往外一别。
她脚下始终留在车灯照亮的边缘，右脚卡着那圈亮处，右手火光一直对着下一辆车底。
关节错开的脆响刚出来，那条胳膊当场就使不上劲，软塌塌垂下半边。
男人猛地抽身，脚下的影子朝车底缩去。
顾青曼对着地面补了一枚爆焰弹，火光把他逼到货车另一侧。就趁他这一顿，两名队员把伤者抬到了夜煞后方。
那男人退进远处的暗里，车灯照亮的空地上只剩顾青曼一个人。
“青曼，回来！”沈夜盯着那片阴影，“让诗雅把人送到车里再说。”
顾青曼陪着队员把伤者抬进夜煞，手背被擦开一道口子，血沿着分筋的边角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抹掉，转身又望向车外。
秦若冰在夜煞旁盘膝坐下，灵体脱离肉身，朝周围的魂息追过去。
沈夜站在她身侧，天诛握在手里，替她守着这具毫无防备的身体。
几息之后，秦若冰睁开眼，脸色淡了些：“远处的土坡后好像还有人。”
“刚才偷袭我们那人的魂息也在，不过他跑得太快了，我追不出去。”
……
远处的土坡上，万利行的岑通玄看见车灯一盏盏亮起，自己绕到路肩一处浅坑旁，取出几张画了朱砂线的黄符，一张张按进土缝，再用石片压住符角。
几处符纸分在车辙两边，红线朝着车队后方那条窄路铺过去。
……
秦若冰刚站起身，土坡后就传出动静。
几个人沿着硬路走下来。
扛重兵器的男人走在最前，背长剑的男人跟在他右手边，剑鞘口闪过一瞬冷白。
岑通玄自己落后半步，手里捏着剩下的符纸。
沈夜扫了一眼这些人。
这些人是一同出现的，有人带着鹞子岭的头巾，而有的人没有。
这说明这些人来自两个不同的势力。
“看来，该来的人都齐了。”
扛重兵器的男人把兵器往地上一杵，硬土崩开几道深深的口子：“韩铁爪就是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之中谁叫沈夜，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献上，再把女人和货物留下，我让你们死个痛快。”
灰袍的岑通玄拄着短杖上前一步：“在下万利行岑通玄，孟满仓是行里的回头货，乖乖把人活着交出来，不然我会让你们知道招惹万利行是个什么下场。”
沈夜看了两人一眼，掏了掏耳朵，满不在意地说道：“听着像是结盟了，不过在我眼里，就是虾兵蟹将凑一起而已。”
“什么！”
“大胆！”
扛重兵器的男人暴喝一声，抬起兵器。
背长剑的男人也把手搭上剑柄。
那个自称岑通玄的，脚边多了几张黄符压着石片，朱砂线沿着土缝连成一条，只往车队后方那条窄路延伸，整片停车地没被铺满。
“邱瞎子，前面那个交给你。”沈夜朝扛重兵器的男人偏了下头，“若冰，灰袍的给你练练手。”
“青曼，后面那位刚吃过亏，别让他摸进车队。”
邱承岳从外侧车队走出来，银白长枪带着一层淡红落进掌心。
铁靴踏过碎石的声音传过来，枪尖跟着抬了起来。
数十道披甲骑影从他身后冲出去，马蹄声轰然响起，碎石在硬土上跳，骑影分成两股，从左右包向三帮主。
三帮主把重兵器抡圆了横扫，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影当场被打散，碎影四溅。后头的骑影踏着碎影压上，把他围进当中。
秦若冰一眼认出那些朱砂线的路数，扬声报了一句：“那是引雷阵！不要聚在一起，都往两边散开！”她脚下一错，直奔右边那张朱砂符。
岑通玄抬手，路肩的符纸同时亮起。
金色符纹顺着他的衣袖一路亮上去，绕过肩头护住胸口。
秦若冰指尖一道天雷先一步劈下，正打在那张朱砂符上，符纸炸成几截，朱砂线断了半边。
背长剑的男人拔剑出鞘，沈夜的呼吸停了半拍。
剑刃前方的白光直奔他面门而来，车灯照出的浮土向两边分开，天诛横在胸前一挡。
刀锋和剑气撞在一起，碎石飞起，车灯被风劲撞得直晃。
沈夜脚下的硬土被压出两道印，那道剑气却也被天诛劈得偏了半尺，擦着车顶扫了出去。
残余的符纸跟着炸亮，几道雷光到底还是从符面上方砸落，正打在夜煞和后车之间那条窄路上。
土块翻飞，接应的人被截在断开的路口。
另一辆车旁，一名队员正弯腰去捡滚出来的对讲机。
刚才退进暗处的男人从他脚边浮了起来，影子先立直了，那条手臂随即朝队员的后颈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