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只养不熟的野猫,且看能蹦跶几日。”
赵高这句话说早了。
因为这只“野猫”进咸阳的时候,压根没工夫蹦跶,她忙着趴在帷幕缝上看街景。
车驾从东门入城。
沈知渔的整张小脸贴在帷幕的窄缝上,鼻尖被布料压得发白,两只眼睛瞪到最大,瞳孔里倒映着一座她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此刻却以三维实景冲击视网膜的城池。
宽阔的直道从城门一路延伸进去,路面用夯土和碎石铺得平整如砥,足够六辆马车并排通行。
道路两侧是整齐的坊墙,黑色的瓦顶鳞次栉比,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粗麻或葛布短褐,步履匆忙,表情大多带着一种沈知渔很熟悉的紧绷感。
法治高压下的秩序感。
效率极高,人情味极淡。
沈知渔:(⊙?⊙)
历史课本上的“咸阳”两个字,原来长这样。
车驾沿着直道行驶,经过一段漫长的坡道后,视野豁然开朗。
宫墙。
高得遮天的夯土宫墙,墙面平整如刀削,顶部站着一排间距精确的守卫,铜甲在日光下闪出冷光。
宫门打开的时候,车轮碾过青铜门槛,发出沉闷的轰响。
沈知渔收回贴在帷幕缝上的脸,坐正了身子,怀里的兔子被她抱得紧了两分。
进宫了。
车驾在一处偏殿前停下,嬴政的主车径直往前去了中枢方向。
偏车帘子被侍卫从外面掀开,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个老妇人,五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内宫仆妇的深灰色葛衣,脊背挺得笔直,面相严肃,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刻上去的。
但她看到帷幕里那团脏兮兮的小东西时,眉毛跳了一下。
“这便是王上带回来的那个女娃?”
侍卫低头应了一声。
老妇人弯腰凑近看了看沈知渔,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得多久没洗过了,头发都能搓麻绳了。”
沈知渔抱着兔子仰头看她,大眼睛眨了眨。
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昭昭不臭。”
老妇人的嘴角终于裂了一条缝。
“你不臭谁臭,整个偏殿都是你的味儿了。来,跟嬷嬷走,先洗干净再说。”
这是方氏。
沈知渔后来知道,这个嬷嬷姓方,是宫里的老人了,据说在宫中伺候了三十多年,前头几任主子都没留住,最后被分到了一个没什么主人的偏殿看门扫院子。
这回嬴政一道口谕砸下来,让她负责照看这个从荒野里捡来的野丫头。
方氏没问为什么。
宫里的老人有个共同的优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洗澡是个大工程。
方氏指挥两个小侍女烧了三大桶热水,把沈知渔按进木盆里搓洗。
第一遍洗出来的水是纯黑色的,方氏看了一眼,眼皮直跳。
“这孩子到底在泥巴坑里滚了几天?”
沈知渔坐在水盆里,热水泡得她浑身舒泰,整个人像一块放进热水的奶糖,慢慢化开了。
沈知渔:(ˊ?ˋ)?
三天了,终于洗上热水澡了。
第二遍搓洗,水变成了浑黄色。
方氏拿着一块粗布巾给她搓脸,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
泥巴底下露出来的那张小脸。
皮肤白得透光,五官小巧端正,眼睛又大又亮,黑瞳清澈见底,鼻梁挺秀,嘴唇是那种天生带粉的唇色。
方氏愣了好几秒。
“这哪像是农户家的丫头?”
她把沈知渔从水盆里捞出来,拿干布巾裹好,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越看越啧舌。
“啧,这模样这底子,擦干净了往王宫里一站,说是哪位公卿家的千金都有人信。”
沈知渔乖乖站着被裹成了一只白胖粽子,小脸被搓得红扑扑的。
方氏给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童衣。
衣裳是临时从内库调的,尺码偏大了些,领口和袖口都卷了好几道。
但收拾干净之后的沈知渔,跟荒野上那个泥猴子简直判若两人。
方氏左看右看,忍不住稀罕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你那左边肩膀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沈知渔眨了眨眼。
“不知道。昭昭醒过来就有了。”
方氏没再追问,只是皱了皱眉,在心里记下了这事。
那道疤的形状很怪。
不是刀伤,不是烫伤,也不像野兽的咬痕,圆圆的一个凹陷点,周围的皮肤略有增生,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之后又长合了。
方氏在宫里见过不少伤疤,但这种形状,见所未见。
安顿好沈知渔之后,方氏又端来了一碗稀粥和两块蜜饼。
嬴政的口谕很简短:不许饿着,不许冻着,不许任何人随意接近。
方氏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偏殿的门口站了两个侍卫。
沈知渔坐在偏殿的小榻上,怀里抱着那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窗户是开着的。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咸阳宫一角的飞檐翘脊,黑色的瓦楞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铜红色的光。
远处更高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沈知渔放下碗,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小小的身子靠着榻背坐得端端正正。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奶团子的懵懂和乖巧,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安静。
方氏在外间收拾碗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沈知渔望着窗外那座城池的轮廓,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座宫城里即将发生什么。
知道商鞅的法会延续到什么程度。
知道六国会怎样一个接一个地被碾碎。
知道那个坐在龙案后面的男人,会怎样从千古一帝变成焚书坑儒的暴君,最后死在东巡路上,尸体在鲍鱼车里腐烂发臭。
知道扶苏会自刎。
知道蒙恬会吞药。
知道大秦十五年就散了。
她攥紧了小拳头。
不行。
这些事情,不能让它照着原来的剧本走。
方氏端着空碗走进来,看到小家伙坐在榻上发呆,眼珠一转就笑了。
“想什么呢?”
沈知渔回过神,大眼睛眨了两下,重新切换回三岁奶娃的频道。
“嬷嬷,这个宫殿好大呀。”
方氏笑着点头。
“大着呢,光这一片偏殿群就有十几间,你慢慢就认路了。”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小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
“那个带昭昭回来的大人,住在哪里呀?”
方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蹲下身,声音压低了两度。
“那位,是大王。”
沈知渔:(?????)
装出一副“大王是什么意思”的懵懂脸。
方氏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一缕还没干透的碎发。
“你这丫头命好,捡到你的是天底下最大的贵人。”
停了一拍,方氏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也可能是天底下最让人怕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