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图推至案前，几名高级军官随即围拢过来，目光灼灼。
有人蹙眉，有人摩挲刀柄，片刻后，纷纷点头。
“入夜后，派‘夜枭’营衔枚潜行，藏于林冠之下。”孙传英声音压得极低，指腹划过林缘，“草高过人，树影浓得化不开。”
“外围佯动，我率轻骑绕至北坡，扬旗扬尘，诱其分兵追击。”刘清风拔出佩刀，在沙盘上虚划一道弧线，“他们一动，后背就露给我们了。”
邓翼闭目数息，睁眼时眸光如刃：“就这么办。今夜子时，动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立刻飞鸽传书陛下——让陛下提前备好接应，等我们撕开口子。”
命令落地，满室肃然，唯有烛火噼啪轻爆。
......
夜色终于吞尽最后一丝天光。
森林沉入墨池，枝杈交错如鬼爪，空气绷得发脆。
邓翼立于特遣队最前方，玄色披风垂落不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绷紧的脸。
士卒们俯身系紧皮扣，反复擦拭弩机机括，彼此递过水囊时只一点头，便算千言万语。
刀出鞘三寸，箭上弦七分——静待，那一声破晓前的号角。
邓翼与特遣队队长目光一碰，眼神如刀，无声催促他们绷紧神经。
这支队伍全是百里挑一的硬茬，个个身经百战、手底有真章。
纵然此行凶险如走刀锋，邓翼却笃信他们能撕开敌阵。
“弟兄们！”
邓翼嗓音如铁锤砸地，瞬间攥住所有人的心神。
“我们的目标——碾碎毛国主力！”
“今夜，在这片死寂的盲区，我们要打一场见血封喉的伏击！”
他三言两语拆解战法，再把任务的分量沉沉压进每双耳朵里。
士兵们没出声，只用力点头。肩头扛着的，不只是刀枪，是大明王朝的脊梁与誓言。
此时此刻，半点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口令落定，特遣队悄然开拔，脚步踩在枯叶与碎石上，闷响被黑暗一口吞尽。
邓翼伫立原地，目送那支黑影融进夜色，心底却稳如磐石。
前路坑洼嶙峋，浓墨般的暗夜裹住每一寸肌肤。
他们放轻呼吸，脚尖点地，身子贴着地面挪移，连影子都怕惊动敌人。
林子里静得发瘆，空气里悬着一股绷紧的寒意。
老树虬枝横斜交叠，把本就稀薄的月光绞得支离破碎。
视线虽被掐断，可这对特遣队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多年沙场磨出来的耳力、嗅觉、骨子里的警醒，让他们在漆黑中照样如鱼得水。
邓翼走在最前，双眼如鹰隼扫视四野，锐利得能劈开浓雾。
他一边行进，一边掐准步距、调匀阵型，哨位、掩护、接应，全在指尖流转。
这是一场拖不得、错不起的生死局，一步踏空，满盘皆焚。
朱雄英听说孙传英强攻炎德城受挫，眉头当即拧成一道深壑，心口像压了块冷铁。
身为大明皇帝，他比谁都清楚：仗，从来不是按着人意打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直奔前线军帐，要听最硬的实话。
毛国不是软柿子，骨头硬、牙口利。
他要的不是场面话，是刀刃见血的战报，好把下一手棋，落得更准、更狠。
......
朱雄英掀帘入帐，正撞见孙传英与几名将官围图推演，地图上红蓝箭头密如蛛网。
众人见他进来，齐刷刷跪倒，甲胄相撞，铮然作响。
“都起来。”
朱雄英抬手示意，目光却已钉在孙传英脸上，纹丝不动。
“炎德城那边，你怎么看？”
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
孙传英昂首迎上，毫不避让：“陛下，攻城时遭毛国重兵反扑。”
“城防层层设卡，火器齐备，早有准备。”
“眼下两军胶着，我军寸进如登天。”
朱雄英眉峰又压低三分，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可有破局之机？”
孙传英略一沉吟，答得干脆：“已夺下城东鹰嘴岭——俯瞰全城的制高点。但敌援如潮，反扑一日猛过一日。”
“若想破门，非增兵、非变阵不可。”
朱雄英颔首，心头飞快盘算，权衡利弊。
他清楚得很：炎德城，退不得，绕不得，只能硬啃。
他站在作战图前久久未动，最终吐出一口长气，决意已定——命孙传英咬住不放，同时令邓翼率精锐夜袭破局。
胜，靠的是快、准、狠，不是等、熬、拖。
他召集诸将议事，帐内鸦雀无声，连烛火都屏住了跳动。
“孙传英，你是朕的先锋大将军，这道城门，得由你亲手撞开。”
“哪怕血流成河，也不许后撤半步！”
朱雄英语气如铁铸，字字千钧。
孙传英挺直腰杆，眼中火苗腾地燃起：“殿下放心，旗不倒，人不退！”
朱雄英旋即转向邓翼：“邓翼，朕授你‘征南主将’印信。”
“夜袭一事，全权由你调度——趁其不备，直插要害，务必打得他们魂飞魄散！”
邓翼抱拳躬身，声如金石：“末将领命，不死不休。”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清风：“刘清风，盯紧敌营动静，消息一个时辰一报，迟滞不得。”
“我要知道他们粮在哪、兵在哪、心在哪。”
刘清风抱拳肃立：“遵旨！臣必以耳为眼，以息为刃。”
朱雄英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却稳如山岳：
“这一仗，难，但不是死局。”
“只要咱们心齐、令通、刀快，炎德城，就是大明的！”
“给朕绷紧弦、瞪圆眼——再硬的骨头，也得嚼碎咽下去！”
朱雄英心里还悬着另一桩事：已占的毛国城池，不能成了空壳子。
后方不稳，前线再猛也是沙上筑塔。
他随后亲自召来赵辞海，两人并肩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一座座新归版图的城池。
赵辞海素来办事稳、理民细、通人情，是朱雄英手中最信得过的干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