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日子,过得比南巡路上还快。
腊月里连下了两场雪,寿康宫的院子扫出一条道,廊下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毓秀系的红绸子,雪压了一层,红绸子从雪底下透出来,倒比年节的灯笼还先添了几分热气。
宁珂把从江南带回的箱笼一样一样归置利索,给保成的那把苏州竹骨扇,他请安那日就拿走了,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京里的扇子多是绢的、纸的,少见通身不带一点金漆、拿一整根竹子劈出细骨的物件。
稀罕得他第二日又拿来给宁珂看:“皇玛嬷,您说这扇骨是怎么劈的?细得好似能穿针。”
“玛嬷也不知道。”宁珂说,“造办处若有江南来的人,可以替你问问。”
给塔娜的软缎,交了针线房去裁小袄,塔娜听说是苏州的料子,缠着宁珂问,苏州的绣娘绣不绣小兔子。
“绣。”宁珂说,“绣个大螃蟹也行。”
“那不行。”塔娜一本正经地摇头,“螃蟹脚脚太多了,不可爱,小袄上得是兔子,玛嬷你摸摸,软的!”
塔娜自打她回来,就成了寿康宫最忙的人。
宁珂领她去过一回永和宫,小姑娘就惦记上了,自觉是姐姐,隔三差五要去瞧妹妹,趴在摇篮边上教妹妹认人,先认玛嬷,再认姐姐;晚上她要缠宁珂讲江南,长江到底有多大、苏州的桥到底有多少座、金陵的城墙到底有多高。
宁珂被她缠得没辙,每晚讲一段,讲来讲去,把路上那些能讲的都讲遍了,小丫头还是听不腻。
“玛嬷,长江大,还是咱们护城河大?”
“大,大到望不到边,站在船上看,前后都看不见岸。”
“那长江里有鱼吗?”
“有。”
“有咱们金鱼池里的鱼大吗?”
“……比那大多了。”宁珂想了想,说,“有和人一般大的鱼。”
塔娜“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扒着宁珂的膝头,一本正经地交代:“玛嬷,你再讲一遍,我要记下来,下回去看妹妹,讲给她听。”
宁珂只得又讲了一遍,讲到船一样大的鱼,还得比画:鱼的尾巴,有没有门扇那么大。
塔娜听得心满意足,第二天又是缠着要再讲一遍。
那对大螃蟹糖人,塔娜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三日,螃蟹的钳子先化了一角,黏在油纸上,塔娜捧着那角化掉的糖渣,眼泪啪嗒啪嗒掉:“玛嬷,螃蟹坏了……”
宁珂蹲下来看了看那滩琥珀色的糖渍,又看了看闺女哭红的小鼻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糖人是放不住的,这样,玛嬷再给你买别的,京里也有吹糖人的。”
“京里的吹糖人不是苏州的!”
“……是。”宁珂认了,“可都是糖人,都是小螃蟹。”
塔娜撅着嘴哭得伤心,宁珂把她搂进怀里,想起自己揣了一路的那半块饽饽,闺女给的东西,哪怕干了、硬了、坏了,都舍不得扔。
她拍着塔娜的背,放轻了声音:“等你长大了,让皇阿玛带着你一起去苏州,到时候你就买一整箱的糖人,要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
塔娜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忽然问:“那皇阿玛什么时候再去苏州呢?”
“皇阿玛忙得很,当然得让皇阿玛忙完才行。”
塔娜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指:“那皇玛嬷拉钩。”
等玄烨来寿康宫请安,收获了一个殷勤又谄媚的塔娜。
他坐下喝了口‘女儿’亲自泡的茶,咽下有些苦涩的茶汤,知晓塔娜是为了什么才做这般情态,没忍住笑了一场,直接把塔娜气去了太皇太后那。
随口问起塔娜前几日为糖人哭鼻子的事,了解了始末,完了才说正事:“皇额娘,朕打算腊月里考保成。”
“考?”宁珂给他续茶的手顿了顿,“这才回京几日,孩子刚把《四书》念完,歇口气不行?”
“他自己讨的考。”玄烨说,“来信上写得明白‘儿臣等着皇阿玛回来考’,他上赶着,朕总不能拖到年后,倒显得朕怕了他。”
宁珂忍不住笑:“皇上还跟个孩子较真。”
“那不能这么说。”玄烨一本正经,“君无戏言,朕可是在信上写过‘朕要考的,可不只《四书》’。”
他把“不只《四书》”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宁珂看着他,想替保成求个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让他们俩自己去相爱相杀。
“考就考。”她说,“只是别太难。”
“皇额娘也来。”
“哀家?”
“您是教过朕念书的人。”玄烨说,“朕考他,您来见证,省得回头师傅们说朕偏心;也省得那小子输了不服气,说朕出的题刁。”
宁珂倒是真想凑这个热闹,便也应了。
考较前几日,保成来寿康宫请安。
那时候宁珂还不知道玄烨要考什么,只瞧着这孩子坐下来,捧着茶碗出神,一副考前焦虑症的模样:“皇玛嬷,您说,皇阿玛这趟南巡,见了什么、想了什么,会拿什么来考孙儿?”
“玛嬷哪知道。”宁珂说,“你皇阿玛的题,连玛嬷都猜不着。”
“孙儿不怕背书。”保成小声说,“就怕……就怕答不上来,让皇阿玛失望。”
十一岁的少年,坐得笔直,眼睛里却藏着一点藏不住的紧张,宁珂伸手,替保成拂掉了肩上不知哪儿蹭来的一点灰。
“答不上来,皇阿玛也不会失望。”她说,“他考你,是想看看你长进到哪儿,不是想看你栽在哪儿。”
保成抬起头,看着宁珂,不知怎么像是松快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考较。
那日天晴,雪后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花,宁珂揣着手炉进了暖阁,玄烨已经坐在上首,案上摆着一部《四书》,还搁着一摞折子。
宁珂瞄了一眼那摞折子,有些纳闷,考个孩子的书,怎么还翻起折子来了。
保成进来,行礼行得板板正正:“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玛嬷请安。”
“坐。”玄烨说。
“儿臣站着答。”
玄烨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那便站着。”他从案上拿起《四书》,也不翻,报了一句篇目:“《大学》,首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保成朗声背下去,一口气不磕绊,背到最后,声音稳稳地落住。
玄烨点头,又报:“《孟子》,‘天将降大任’一章,从‘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起。”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背得熟。”玄烨合上书,“师傅教得好。”
“谢皇阿玛。”
“背完了,朕问你。”玄烨往椅背上一靠,“《大学》言修齐治平——修身一道,该如何修?”
保成想了想:“读书以明理,见贤思齐,常省己过。”
“尚有么?”
“还有……”保成脚尖在靴子里动了动,忽然答,“皇玛嬷教孙儿描红时,说过一句话——心正了,字才正。”
宁珂一愣,那是这孩子刚学写字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描红,随口说的一句话,她早忘了,这孩子竟记到如今。
玄烨也看了宁珂一眼,眼神中带着温暖的笑意:“此言朴素,却是不错。”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只是往后在外头,少提你皇玛嬷,免得旁人问起来,说朕的太子,学问倒是太后娘娘教的。”
宁珂瞪他:“……本来就是哀家教的。”
“是,是。”玄烨连声应着,端起茶碗讨饶,满心的自得,瞧孩子他娘多会教孩子。
“背过的,都问完了。”他放下茶碗,拿起案上那摞折子,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朕说过,考你的,可不只《四书》。”
保成站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