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比炮弹飞得更快。
安东尼借远东军区电台拍发的那道全球明码通电,顺着大英帝国刚刚抢修通的几条备用海底电缆,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资本世界。
上海公共租界,礼查饭店二楼的一间豪华包厢里。
暖气烧得很足,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刚刚拔下来的香槟酒塞。
几名侥幸逃过黑龙军外滩清洗的外资大班,以及几个躲在租界苟延残喘的旧买办头子,正满面红光地举着高脚杯碰在一起。
他们的手里,全都捏着一份刚刚抄收出来的电报抄件。
“安东尼总督干得漂亮!他拿到了大清的海关大印!”一名法兰西银行的远东代办激动得满脸通红,把那张电报纸拍在桌面上。
旁边的一名英国大班惬意地吐出一口雪茄烟圈,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林涛那个泥腿子以为靠几台破铁车就能坐稳天下,他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英国大班端起酒杯,语气里透着看死人般的笃定。
“海关大印就是远东财富的唯一合法钥匙。现在这把钥匙在沙皇手里,大俄罗斯帝国已经通告全球。”
“从明天起,没有这枚大印的背书,林涛的黑龙军在国际上就是一个非法的海盗团伙。”
买办头子们听到这话,兴奋地连连搓手。
他们太清楚这种金融绞杀的威力了。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就是钱和物资。
“大班先生说得对!林涛现在就是个拿着枪的瞎子!”一个胖买办咧开大嘴,笑得满脸横肉直颤,“洋行只要冻结他的海外采购,他一两橡胶都买不回来!他那些铁甲车早晚变成一堆生锈的废铁!”
“不仅是废铁。”英国大班冷笑一声,“等他发不出军饷,等他的士兵发现手里的钱买不到一口洋面,他引以为傲的大军自己就会哗变。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喝着香槟,等他崩盘就行了。”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在他们这些穿西装的人眼里,国际规则就是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一纸公文,足以碾碎任何战场上的胜利。
这份带着恶毒算计的通电,不仅在租界里掀起了狂欢,更犹如一阵刺骨的阴风,直接刮到了长城外围的冰原前线。
白毛风在半空打着旋儿。
直隶防线最前沿,十二台半履带战车静静地蛰伏在反斜面的防炮坑道里。
铁柱趴在沙袋后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五公里外的一道雪坡。
沙俄近卫军团没有继续发起冲锋。
他们在安东尼的严令下全线收缩,几万名沙俄步兵正在雪地里疯狂挖掘战壕,构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环形防御阵地。
老毛子在拖时间。
最让铁柱觉得憋屈的,是沙俄阵地上架起的十几个大铁皮喇叭。
那些喇叭正顺着北风,用生硬的汉语,一遍又一遍地向着黑龙军的阵地广播着安东尼的通电内容。
“对面的东方士兵听着!大清朝廷已经把海关大印交给了沙皇陛下!”
“你们是叛军!你们不被国际承认!”
“列强已经切断了你们的补给!你们的钱是废纸!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这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战壕里每一个士兵的神经。
战车后方的掩体里,几名刚刚从江南招募上来的年轻士兵凑在一起,脸色冻得发青。
他们握着步枪的手指微微发抖。
“班长……老毛子喇叭里喊的是真的吗?”一名新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大清朝真的把印交出去了?洋人要联合起来断咱们的粮?”
老班长一边擦着枪栓,一边咬着后槽牙骂道:“放他娘的屁!大帅带咱们打赢了那么多仗,什么时候差过咱们一口吃的!”
“可是……”新兵眼眶红了,“咱们不怕跟老毛子拼刺刀,可要是全天下的洋人都不认咱们,连大清的老祖宗都把地卖了,咱们这仗打到最后,算个什么名分啊?”
这种恐慌并不是因为畏惧死亡。
这群苦力出身的汉子,怕的是自己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国家,被洋人轻飘飘的一纸公文直接剥夺了合法性。
他们怕自己拿命拼出来的尊严,在国际规则面前变成一场非法的闹剧。
军心,在看不见的规则重压下,出现了一丝危险的浮动。
铁柱听着战壕里的窃窃私语,一拳狠狠砸在沙袋上,砸得泥土四溅。
“草他八辈祖宗!”铁柱眼珠子红得滴血,拔出砍刀就想站起来,“老子去把他们那个破喇叭给轰了!”
但他知道开炮没用。
物理上的大炮,轰不碎士兵心里的那层恐慌。
距离前沿阵地十里外的装甲指挥专列内。
地龙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把车厢烘烤得温暖如春。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坐在海图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抄收送来的安东尼明码通电全文。
“砰!”
指挥车厢的铁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阿九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连军帽都没戴。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铁青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涛哥!”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接冲到海图桌前。
“安东尼那个老王八蛋玩阴的!”阿九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发颤,“他在拿大清的海关大印做局!这份通电已经发到了伦敦和华盛顿!”
阿九一把抓起桌上的通电抄件,手指在纸面上疯狂哆嗦。
“前线的兄弟们都听见老毛子的广播了。军心有点不稳。大家都担心没有了国际社会的承认,咱们会被列强彻彻底底地锁死在这片冻土上。”
阿九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林涛。
“涛哥,要不要让重炮旅直接开火,把对面的喇叭阵地强行洗掉?”
林涛没有说话。
他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平静地看着满脸焦躁的阿九。
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林涛缓慢地伸出右手,探进军大衣的内侧口袋。
他没有去摸枪,也没有拿什么作战地图。
林涛平稳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币。
那是一张由上海林氏商会联合印发、面值十元的崭新“中华券”。
纸币的正面印着一条盘旋的黑龙,背面印着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高耸烟囱。
林涛将这张纸币平放在海图桌上。
他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随意地,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吧嗒。吧嗒。”
清脆的纸张弹击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安东尼以为抢到了尚方宝剑?”
林涛的声音极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将整个旧时代金融规则彻底看穿的绝对理智。
他抬起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阿九。
“那不过是块废石头。”
阿九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着林涛。
林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
“海关大印为什么值钱?”林涛一字一顿,把资本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因为它背后能抽出江南和北方的真金白银,能抽出丝茶和矿产。”
林涛站起身,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指向窗外那片被黑龙军铁甲车碾压过的冰原,指向遥远的南方。
“现在,江南的兵工厂在我们的手里。海关的实控权在我们的手里。几十万老百姓的口粮在我们的手里。”
“安东尼拿着一块破石头,去跟伦敦的银行家要钱。”
林涛的眼神极度森寒,透着碾压一切的物理暴戾。
“他能拿那块石头变出大洋吗?”
“银行家只认黄金和机器。谁手里有枪有钱,谁印的纸就是真正的国际规则。”
林涛大步走到通讯台前,一把推开机要员,直接抓起大功率送话器。
他没有给前线下达任何开火的指令。
“接通上海中华总商会。”
林涛的声音犹如九幽地狱的丧钟,敲响了反杀的倒计时。
“用最高级别加密波段,告诉沈青。”
“大网已经编好了。”
林涛握着送话器的手指微微收拢。
“可以收网了。”
无线电波瞬间冲破了西伯利亚的白毛风。
它跨越了山河,以光速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直达千里之外的江南。
上海公共租界,中华总商会总部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黄浦江面被阴沉的冬雨死死笼罩。
宽阔的办公室内,几十台大功率电报机正在滴滴答答地疯狂作响。
沈青穿着一身干练的纯黑色修身风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犹如出鞘利剑般的极致锋芒。
一名商会管事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
“大掌柜!大帅的密电!”
管事大口喘着气,将电报纸递到沈青面前。
沈青伸手接过。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纸面上的那短短一行字。
那张冷艳的脸庞上,瞬间爆射出凌厉、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凶光。
这几天,她顶着整个租界外资洋行的施压,硬生生压住了内部的躁动,就是在等林涛的这句话。
沈青一把将电报纸拍在实木桌面上。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通知所有钱庄和票号。”
沈青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透着将列强资本彻底生吞活剥的绝对暴戾。
她转过头,看着大厅里所有待命的商会骨干,一字一顿地砸下死令。
“通告全上海所有外资洋行。”
“大清的旧海关印信。”
沈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即刻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