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顾蔓依和齐菁蔓同时回头。
走廊的落地窗外是七月正午的阳光,刺目的光线涌进来,把来人的轮廓吞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只能看出身高极高,肩膀很宽,单手插在兜里,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一步,一顿,微微晃一下肩膀,像是在跟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爵士乐踩节拍。
顾蔓依猛地转回头看着母亲,眼睛瞪大了,“妈,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齐菁蔓眨了眨眼,目光还盯在那个走近的身影上,拧着眉道,“这走路的架势看着也熟……”
高大的轮廓走出逆光,在母女俩面前站定。
蓝京低头看着顾蔓依,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出一个带着痞气的弧度。
他开口,拖着一个又懒又长的尾音,像回到了七八年前他们还在一个教室里打闹的时候。
“我送你出嫁可好啊?大——宝——”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咬得又慢又清晰。
“蓝京?!”
母女俩的尖叫声同时炸开,走廊里的水晶吊灯都跟着颤了颤。
蓝京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捂住耳朵,满脸嫌弃,“哎呀,我才二十六,还没到耳背的年纪。你俩这分贝,隔壁酒店的玻璃都得碎。”
顾蔓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五秒。
她足足愣了五秒。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飙了出来。
“你要死啊!”顾蔓依攥紧拳头朝蓝京肩膀上就招呼过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通,一走就是整整八年!”
“好不容易在陆青川那儿听到过一次你的消息,那小子的嘴好像焊死了,宁可被我打也不肯多说一句!”
“你知道我等你来参加我的婚礼等了多久吗?王八蛋!我打死你!”
顾蔓依的拳脚功夫是打小在齐氏安保的训练场上练出来的,出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要不是今天穿着这条繁重冗长的婚纱,她的回旋踢和旋风腿早就上去了。
蓝京一边往后闪一边侧身,顾蔓依的拳头擦着他胸口划过,落空了。
她紧跟着又挥一拳,蓝京微微仰头,拳风从他下巴前面扫过去,又落空。
“这么多年了你这功夫没什么长进啊,”蓝京不紧不慢地躲着,面上笑着嘴里还不忘毒舌,“是不是生完孩子变胖了?出拳速度比以前慢了至少零点三秒。”
顾蔓依气得抡得更猛,可连着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愣是连蓝京的衣角都没碰到。
蓝京往旁边一闪,顺势瞥了一眼在旁边抱臂看戏的齐菁蔓,“我说蔓姨,你女儿这样你不管管?”
齐菁蔓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这热闹我爱看”几个大字,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腾出场地。
“你们俩的事,从小到大我就没管过,自己解决。”
蓝京嘴角抽了抽。
他就多余问。
齐菁蔓什么性子,二十六年了他还能不清楚么!
当年他跟顾蔓依在学校里假装情侣,双方家长连问都不问。
齐菁蔓更是跟老师说,“哎呀小孩子的事我们大人少掺和”,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算了,不玩了。
总不能忘了正事!
蓝京忽然抬手,稳稳攥住了顾蔓依挥过来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锁住了关节,顾蔓依整条手臂登时动弹不得。
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瞪着一双泪眼看他。
蓝京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用拇指指腹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难得地放轻了,语气也收起了那股痞劲儿,低下来的时候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行了,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顾蔓依先是怔了一瞬,然后她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跟蓝京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彼此青春里最重要的存在。
却无关爱情,装着满满的友情。
她一头扎进蓝京怀里,主纱的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大片,像朵白色的花突然绽放。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毫无形象,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次换蓝京怔了一下。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看到过顾蔓依哭成这样!
哪怕是江怀忘出国的时候,顾蔓依也只是安静的掉眼泪,看着窗外下的每一朵雪花都像是江怀忘的时候也没有!
“你的邮件我刚才看见,这样配合你行不行?还用再夸张点儿吗?”顾蔓依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蓝京温柔的笑笑,顺势虚揽住她的背,“这样就行了,还得是你!”
“好处费别忘了打我账上!”
蓝京没接话,垂下眼,视线落在顾蔓依盘得精致的发髻上。
上面别着一排珍珠发夹,是当年他们一起在意大利一个古董市集上淘的。
她说等她结婚的时候要戴着,蓝京当时还嗤笑一声说,“你这母老虎也有人敢娶”。
没想到她真的一直留着。
蓝京弯起嘴角,弧度很浅,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他轻轻拍了拍顾蔓依的后脑勺,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哭了,一会儿妆花了不好看,怀忘哥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顾蔓依闷在他胸口,声音含糊不清地传出来。“你就是欺负我!从小到大都是你欺负我!八年不回一条消息!”
“嗯,我混蛋。”蓝京难得没有怼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深灰色格纹,边角熨得棱角分明,递到顾蔓依面前。
“快擦擦,脏死了。”
嘴上嫌弃,手帕递得倒是很稳。
顾蔓依接过来,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响得蓝京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你就不能文明点儿,穿着婚纱呢。”
“要你管!”顾蔓依翻了个白眼。
“顾蔓依,我说没说过,别跟我翻白眼儿?”
顾蔓依甩都没甩他,蓝京也没多计较,谁让今儿她结婚呢!
擦完眼泪,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蓝京。
八年不见,她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最后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的位置。
那里多了一道疤,很长,也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疤痕已经变成淡白色。
顾蔓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自小在齐氏安保训练,太知道什么样的伤口会留下这种疤了。
“蓝京。”
“嗯?”
顾蔓依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算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手帕塞进婚纱隐藏的口袋里,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你来了就好!”
蓝京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大厅里的婚礼进行曲前奏响了起来。
蓝京转过身,面朝那扇通往大厅的门,然后微微曲起右臂,侧头看了顾蔓依一眼,眉梢一挑。
“走吧,大宝!”
顾蔓依深吸一口气,把被眼泪打湿的睫毛擦了擦,挽住他的手臂。
蓝京的手臂很硬,隔着西装布料都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配合着顾蔓依的婚纱和步伐,一步三摇的姿态收敛了大半,沉稳的迈步。
门被侍者从里面拉开。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卧槽!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