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光线更充足了些,越曦手里抓着的小虎崽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两口子眼里。
灰扑扑不是错觉,这小崽子跟泥坑里滚过似的,全身都脏兮兮的,灰尘雪渣子粘在它毛发上,尤其腹部的软毛都打绺了。
“真是野猫啊?”
小虎崽屁股对着舒年,尾巴甩了甩,舒年乐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摸摸。
越曦避开,把小虎崽脑袋对着他。
“小老虎。”
舒年仿佛定住,一只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要摸摸的姿势,面上的好奇与欣喜同样僵住,瞳孔都大了一圈儿。
“不知怎么被大虎扔进院里的,方才外头虎啸应该是它娘。”
越曦丝毫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语气平静地补充。
舒年:……
他慢吞吞收回了手,不明显的喉结滚动吞咽着,眼神不舍移开,理智却强行让他移开。
“那、那我们是要……养它吗?”
嗓音很艰涩,像是在说什么重大决策。
“嗯,姑且养着,这大小,怕是刚满月没多久,若非养不活,大虎也不会把它送人。”
兽有兽的生存法则,只是天气不按常理来,这只本该平安度过哺乳期的小虎崽遭遇了虎生大危机,跟在虎娘身边也没用,大虎怕是都不好过,更别说有奶水喂它。
养归养,怎么养也是大问题。
越曦在家转了一圈,拿了个大点儿的浅口篓子摆在离煤炉不远的地方,又找了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铺在里边,这才把脏兮兮的小崽子放进去。
他起身盯着看了会儿,去灶房盛了碗粥摆在小崽子面前,不知说给舒年听还是当小崽子能听懂。
“凑合吃,家里没奶。”
小崽子或许听懂了,或许只是饿了,一截小舌吐出来,卷走碗里有些凉的粥米,吧唧吧唧,卧房里回荡着它舔舐粥水的声响,几根软软的胡须上挂着浑浊的粥水。
越曦站在一旁,舒年趴在炕边,俩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小虎崽狼吞虎咽地舔完了那碗粥,越曦去灶房又给它盛了一碗。
这回小崽子没那么急,一口一口慢条斯理舔着,也总算有了点儿百兽之王的初级风范。
越曦没再看它,脱了外裳上炕,把还没看够的舒年塞进被子里。
“又不会跑了,明天再看,睡吧。”
次日辰时,通宵一夜的巡逻队交接完成,赵博程红着眼哈欠连天地出现,越曦将一早备好的小背篓递过去,长睫微垂。
“昨夜可还平顺?”
赵博程接过去顺势背在身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这鬼日子,能有啥不平顺的?要说不平顺……”
他顿了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山林,天儿太冷,雪太重,本就入了秋的林子这会儿只剩光秃秃的粗壮枝丫,但凡单薄些的枝条早被压断掩埋,一眼看过去,视线几乎没有阻隔。
“你住这儿不会听不见吧?昨儿夜里有大虫出外围了,我们商量着今晚加派巡逻人手,多往你们这边走走转转。”
越曦眼睫颤了下,想扯出个笑,没扯出来,只静静吐了口气。
“确实听见了,不过你也看见了,我这墙头,倒是不怎么怕大虫。”
赵博程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他家墙头,肉眼可见的无语,几息后,伸出个大拇指冲他比划了下。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还是得麻烦你警醒点儿,若山上真下来什么,少不得要你帮忙,这地界再没有比你更熟的了。”
舒越两村加起来也不过越曦一个 猎户,要说这片山头谁熟悉,非越曦莫属。
“应该的,有用得上我的,只管来找我便是。”
越曦抱着双臂,语气不咸不淡,似随口一提:
“那这么说桥边那片儿要放一放了?”
“就五十个人,不放一放还能怎么着?只是天儿冷雪大,又不是旁的什么要命大灾,若真有活不下去的自会找到营房来,难不成还指望我们上门主动问吗?”
赵博程冷嗤一声,嘴角不屑地撇着。
越曦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话里有话啊?”
赵博程摆摆手,胡乱应付着:“听说昨儿舒家村那边有家泼赖户和那边巡逻的弟兄起了冲突,非要我们拿自个儿的粮食炭火给他们,那态度那语气,活像我们欠他的。”
“泼赖户么,不要脸惯了的。”越曦同情地拍拍他肩,“快回吧,你这熬了一宿,眼都红了,回去好好歇一天。”
“得嘞,走了,谢了啊!”
赵博程又打了个哈欠,拍拍肩上的背篓,冲他摆摆手。
“你也回吧,冻死了。”
越曦站在门檐下目送他渐行渐远,略略抬了抬眼,看向乔家的方向,那边有几股炊烟混进雪里,分不清究竟是哪户。
他收回视线,轻笑了声,低声呢喃:
“这老虎还挺会挑日子下山的,看在你帮了大忙的份儿上,你那小崽子我肯定好好养。”
回到屋里,舒年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往卧房的桌上端,小虎崽磕磕绊绊地围着他脚边来回跑,乍一看还挺粘人。
他上前接过烫手的陶盆,笑骂了句小虎崽,那小崽子像听懂了,不缠着舒年改绕着他脚边打转。
舒年趁机回了灶房,片刻后端了一小碗棒骨汤回来,汤里飘着小半碗的碎骨肉,一看就是凉了后从骨头上特意撕下来的,细细碎碎的一条条,便是小崽子乳牙没长好也能囫囵吃下去。
“昨儿还怕它,睡了一觉就开始惯着了。”
越曦撇着嘴,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
吃小虎崽的醋,怎么想都离谱,他拒绝承认。
“养都养了,当然得精细着些,不然养死了,它娘该来家里闹了。”
舒年振振有词,觉得自个儿思虑特别周全。
虎娘可是信任他们才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的,便是为了自家两口子的生命安全着想,也该好好养着小的,不让大的失望。
越曦是猎户不假,但一个猎户想弄死一头暴走的成年老虎还是异想天开了些。
“嗯,你有理,你说得对。”
越曦更酸了,坐在桌旁闷闷不乐地喝粥。
“曦哥哥,你生气了?”
舒年蹲在一旁盯着小虎崽喝汤吃肉,盯了会儿才察觉异样,他蹭到越曦身边,讨好地往人怀里钻。
“别生气嘛,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