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的水,退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大湖,湖心有岛,岛上有村,村人以渔为业。后来上游改了道,水一年一年地少,湖心岛先露出来,然后是湖滩,然后是湖底。到如今,只剩一片浅湖,水深不过膝,湖底全是黑泥,泥里长满了芦苇。
芦苇高过人头。
风一过,苇子一齐往一边倒,倒出一片沙沙的响,响声能盖住一百个人说话。
岳飞在芦苇荡里伏了一天一夜。
他是卯时到的。四百人从东南方向摸过来,在湖东岸的芦苇荡里铺开,一铺就是一整天。芦苇里闷热,苇叶割脸,割出的血口子被汗一腌,疼得钻心。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被压进袖子里。
岳飞伏在最前头。
他从苇子的缝里往西看。
湖西岸有一棵枯树。
树死了不知多少年,半边树身浸在水里,泡得发黑,另一边斜着往湖面上探出去。树上挂着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金,撑在树杈之间,被风一吹,微微地晃。
那是一片规则网碎片。
岳飞从卯时看到申时,看着那片金。
申时,那片金动了。
它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的动——从薄薄的一片,撑成了席子大,又从席子大撑成了一堵墙。墙上有篆文在游走,游得很慢,慢得像刚醒。
岳飞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片。
湖的西北角,芦苇荡的边缘,撑起了第二片。接着是东北、正北、西南——一片接一片,一共撑起来九片。
九片碎片,从五个方向往湖心收。
收拢的中心,是湖东岸往西一百二十步的一处浅滩。
青州鼎就在那儿。
岳飞看不见鼎——浅滩上全是芦苇,芦苇比人高。但他看得见文气。明朝的文气是青白色的,不像汉家那么烈,也不像唐家那么淡,是一种极润的青白,像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种颜色。此刻那股青白正从浅滩上往上升,升到芦苇顶上,就被撑起来的那九片金压了回去。
压回去一次,又升起来一次。
一升一压,一升一压,反复了七八回。
岳飞在心里数着那九片金。
九片。
雍州鼎那夜是十片起,增援到了二十片。兖州鼎那次是三片,仓促、薄、透光。这一次是九片——不是仓促撑起来的,片片都撑得实,篆文密排,阳光穿不透。
秦军来得比他们早,而且来得从容。
岳飞的手按在长枪上。
他的枪立在身侧,枪杆是白蜡木的,被手汗浸得发亮。他的手掌压在枪杆上,压得很紧,指节把枪杆上的木纹都印了出来。
他按了很久,才开口。
秦军先到了。
四个字,说得很沉,沉得像是把这六个时辰里憋着的一口气一起吐了出来。
身后的人听见了,一个个往前传。
规则网碎片封锁了青州鼎。
岳飞的手在枪杆上一紧。
四百人从芦苇里站起来。
苇子被压倒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整片地在往下塌。四百人分作三股:左股一百二十人往西北,去咬那片撑在西北角的金;右股一百二十人往东北;岳飞自带一百六十人居中,直冲浅滩。
冲出芦苇荡的那一瞬,岳飞第一次看清了湖的全貌。
浅湖,黑泥,芦苇。
湖心偏东的那处浅滩上,青州鼎半陷在泥里。
它不大,鼎腹刻的是明朝的地图——两京十三省。北直隶、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十五块刻痕,一块一块排着,每一块里錾着府、錾着州、錾着县。
那些刻痕里,青白色的文气在缓慢地流。
鼎的三面撑着金。
岳飞的枪尖对着中间那片金,往前递。
一百六十人跟着他,从芦苇里冲出来,趟着没膝的黑泥往前冲。黑泥黏,一步一陷,拔脚要费三分力。一百六十人冲到八十步的时候,队形已经被泥拖散了。
湖西岸枯树上的那片金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联军来了——
喊声刚落,九片金同时动了。
不是往里收,是往外涨。
九片碎片一起往外涨,涨成九堵墙,墙与墙之间的空隙被篆文填死,九堵墙连成一圈,把整个浅滩箍住。圈的内壁上,篆文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叠到第三层的时候,整圈金墙已经不透一点光。
秦军寻鼎队长从枯树后头站了出来。
他站在湖西岸的高处,抬手,指向湖泊周围的各个方向——西北、正北、东北、正东、东南、西南。他的手指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点过去,点一个,那边就有一队人往前压一压。
规则网碎片全力展开!他的声音在水面上滚开,不要让联军靠近青州鼎!
九片金又厚了一层。
岳飞冲到了金墙外。
他的枪尖上有那一层极淡的白——那是他这些年杀出来的气。枪尖往前一递,白光撞在金墙上,墙上的篆文往两边一分,分出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半尺。
枪尖扎进口子里,扎进去三寸。
然后二十层的反力一起涌回来。
不是九层的反力——是九片碎片叠了二十层的反力。岳飞的手臂被震得一麻,枪尖上的白地一声灭了,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收回枪。
左股和右股也撞上了。
一百二十人往西北那片金上撞,长枪捅上去,捅不进;刀砍上去,砍不动。有一个兵疯了,抱着一块石头往墙上砸,石头砸在墙上,墙纹丝不动,石头碎了。
岳飞看着那堵墙。
他知道这堵墙是怎么来的。
九片碎片,撑得实、灌得足,说明秦军在这里不是仓促应战,是早就到了、早就布好了。而秦军之所以能这么从容——
是因为秦军只有一处要守。
联军分了两路,秦军也分了两路。可秦军的两路之间能互相照应,因为他们的碎片本身就是消息。兖州鼎那边一动手,青州鼎这边立刻就知道:联军的主力在北,东南这边是偏师。
于是秦军把能调的碎片,全调到了青州这一处。
岳飞的手在枪杆上又紧了一下。
再来一次。他说。
第二次冲击是岳飞亲自带的。
他没有带一百六十人,他只带了三十人。
三十个是背嵬军里最老的一批,跟着他从朱仙镇杀到这里的那批。他们没有拿长枪,每人手里一把短刀,肩上挎着一面小盾。
岳飞把三十人排在金墙外二十步的地方,排成一列。
盾在前。他说,刀在后。撞。
三十人往前冲。
冲到墙前,盾先撞上去——盾撞在金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撞的人被弹飞出去三丈,落地时在黑泥里滚了三滚。
第二个人接着撞。
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个人撞完,金墙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岳飞站在后面看着。
他看着那些从泥里爬起来、又往前冲的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弹飞、爬起来、再冲。他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第五次的时候,他准备自己上。
就在他把枪提起来、准备往前踏出那一步的时候——
湖西岸,来了增援。
不是从湖西岸的枯树那边来的,是从湖的北面绕过来的。一队人,约一百五十,甲叶整齐,走得极快,从芦苇荡的北缘压过来,直接压在岳飞左股的侧后方。
带队的校尉一句话没说,抬手就压。
一百五十人撞进左股那一百二十人的侧翼。
芦苇荡里瞬间乱了。短兵相接,刀砍在盾上,盾撞在人身上,人在黑泥里滚。左股被压得往湖心退,退的时候踩塌了一片泥,十几个人陷进泥里,陷到腰。
岳飞把提起来的枪又放下了。
他转身,冲着左股的方向吼了一声——那一声极短,只有一个字:
背嵬军的令,收就是收。
三十个撞墙的人立刻撤下来,往他这边聚。左股往回收,右股也往回收。四百人在浅滩以东的一处高地上重新结阵,长枪朝外,盾在前。
秦军没有追。
他们把九片金往里收了一圈,收得更紧,然后把青州鼎围在中间。
岳飞站在高地上,看着那圈金。
圈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申时末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往东倒。芦苇倒下去的时候,露出一片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层青白色的光——那是青州鼎的文气,被金墙压着,只能从水面上往外渗。
岳飞看着那层光。
冲不进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
撤退走了两个时辰。
四百人退到云梦泽东岸的丘陵上,停下来清点。四百人出去,回来三百四十七。伤六十余,其中十九人走不动,被架着走。
岳飞走在最后。
他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长枪扛在肩上,枪尖朝后,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的痂。
走到丘陵顶上的时候,他停了一次。
停下来,回头。
回头看的是湖的方向。
暮色正在落下来。湖面上那圈金还在亮,亮在暮色里,像是一只浮在水上的灯。芦苇在风里倒下去又立起来,一倒一立,把那圈金挡住,又露出来。
岳飞看着那圈金,看了很久。
他手里的枪杆被他攥得咯吱响。
然后他转回身。
转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暮色从他的背后压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丘陵底下的芦苇荡里。那个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沉,沉得像是一块被人从湖里拖上来的石头。
三百四十七人跟着他往东南走。
走出十里之后,第一只信鸽放出去了。
信鸽往北飞,飞到朱棣那条线的中转点,朱棣派了人,连夜往营地里送。
秦观海收到信的时候,是次日辰时。
送信的人是从东南方向来的,马跑死了两匹,人滚进帐里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观海从他怀里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青州鼎,秦军先取。
秦观海看着那八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走到地图前,蹲下。
牛皮地图上,青州那个位置,画着一个空心的小方块。他伸手,从炭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笔尖停在方块上。
停了三息。
然后他没有涂。
他把笔放了回去。
不涂了。他说。
帐里没有人。送信的人跪在地上,抬起头,不明所以。
秦观海站起来,走到帐外。
天亮得很好。山坳里的雾散了,坡上的草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日头下亮成一片。营地里的灶火已经起来了,烟直着往上走。
秦观海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烟。
青州鼎被秦军抢先取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秦军仍领先一尊鼎。
他停顿了一下。
冀州鼎、雍州鼎、青州鼎。他一个一个地数,三尊。
豫州鼎、兖州鼎。他又数,两尊。
差一尊。
送信的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秦观海把手拢进袖中。
唐不破那一路呢?
唐队长……已经到白陉谷外八十里了。
八十三里。秦观海说,按他的脚程,后日辰时到营地。
他转身走回帐里。
走到地图前,他重新蹲下。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落在青州上,也没有落在兖州上。他的手指从这两处移开,往西移——移过徐州,最后停在荆州那个空心方块上。
方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荆州鼎,已入南京,东库。
秦观海拿起炭笔,把那行小字划掉。
然后他在方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荆州故地,旧台,金气三夜。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
秦军把东库的碎片抽走了。他低声说,抽去堵兖州和青州。堵住了青州,漏了荆州。
他把炭笔搁下。
三比二。他说,看起来只差一尊。可秦军的碎片,已经不够同时守两处了。
他站起身。
帐外,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秦观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的南面,坡口的方向,远远地有一线尘土。
那是唐不破的队伍。
木箱在队伍中间,被四个人抬着,箱体的铁扣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秦观海放下帘子。
备箱。他说,唐不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箱。
还有呢?
秦观海想了想。
还有,他说,让人去荆州故地。
去做什么?
去看那座旧台。秦观海说,看它冒的金气,是真的,还是假的。
送信的人应了一声,爬起来往外跑。
秦观海独自站在地图前。
地图上,西边三个实心方块,东边两个。
差一个。
他把五个方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卷牛皮慢慢卷起来,抱在怀里。
九州鼎争夺,进了白热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