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他喉头微动,只挤出几个字:“这……我……尽力而为……”
心头泛起阵阵虚浮与错愕——圣人推诿之术,果然各具玄机!
寂静如墨弥漫之际,通天教主声若清磬,骤然破空。
青袍拂动,青萍剑隐于背后,眉锋凛冽未减,唇角却浮起一缕淡然笑意。
他目光如炬,直落于茫然无措的昊天身上:“昊天师弟不必忧急。”
“碧游宫讲道向来不分贵贱,门墙之内,徒众济济。”
话音未落,昊天眸中黯色顿消,似暗夜忽燃烛火,急急望向那位青衣道者。
通天教主语气从容,却透着几分真意:“只是门下 ** 性情疏阔,惯爱纵意山林、踏遍九州。”
“厌倦金殿森严、礼法森森。
然修道重缘,重立天庭本合天意。”
“若有谁愿自请下山,愿赴天庭佐理纲常,贫道岂会横加阻拦?”
表面松口,实则将抉择权悉数交予门人自愿。
可总比闭门谢客强上太多!
昊天躬身长揖,指尖微颤,声音里压不住雀跃:“谨遵教诲!谢过通天师兄厚恩!”
虽是客套辞令,却是六圣之中唯一掷地有声的应允。
那一句允诺,在他眼中,便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曦光。
事至此处,大局已定。
通天教主略一颔首,青袍轻扬,身形如烟散去,紫霄宫内再无其踪。
太清、玉清二位圣人默然相视,来去自如,心照不宣。
女娲娘娘眸光清寒,掠过众人面庞,未启朱唇,身影已化作流萤碎影,悄然归返娲皇宫。
接引道人眉心紧蹙,喉间滚出一声悠长梵音,指尖微颤:“昊天师弟,西方一脉所托,切莫轻忘。”
话音未落,袍袖已扬。
他与准提对视须臾,眸光交汇刹那,天地骤然失色。
两股浩荡气机轰然腾起,如双龙破空,撕开紫霄宫穹顶的混沌壁垒,直贯洪荒而去。
紫霄宫顷刻寂然。
金柱犹在,香霭未散,唯余道韵如水,在空旷殿宇间无声奔涌。
云台之上, ** 早杳,只余青石冷硬,映着方才圣者端坐的余痕,静默如亘古碑铭。
昊天脊背仍弯着,维持着向通天稽首的姿态,良久方缓缓挺直腰身。
面庞上灼热潮红尽褪,唯余倦意沉沉,目光却如淬火玄铁,沉甸甸压向虚空尽头。
他凝望那虹光消逝之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随即化作胸腔深处一声悠长吐纳,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天庭重立,万界归心……帝位悬空,前路霜雪满径。”
他低语如风过松林,“此道之艰,何止于远?”
心头寒流悄然漫溢。
诸圣拂袖而去,礼数周全,心意却似隔山海——太清袖手,元始睥睨,女娲隐遁,西方索求无度;通天仅允“不加掣肘”
,已是难得宽宥。
仰仗圣人援手?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洪荒南境,青墟山洞府。
先天雾霭氤氲如纱,将天柱崩塌的震波尽数吞没于山门之外。
陆原端坐云床,庆云翻涌如潮,仰观圣影破空,正叹鸿钧威仪震摄万古!
忽而,紫府灵台深处,那面尘封已久的白玉石盘,竟泛起微不可察的震颤,细密嗡鸣直抵真灵本源。
那声音似自鸿蒙初判时传来,裹着焦灼与渴盼,在意识最幽微处反复叩击。
陆原双目豁然洞开!眸中淡漠碎裂,狂喜如星火燎原。
“白玉石盘!”
神念惊啸,震彻识海。
此物既是他坠入洪荒之因,亦是凌驾先天至宝、伤痕累累的命外奇珍!
经年累月,以无数蕴藏世界本源的灵物悉心温养,终在此刻,沉寂灵性悄然苏醒!
道心如沸,浪涌千丈。
“机缘已至!无上之契!”
他眸光炽烈如电,再无半分踌躇。
心念甫动,一缕精纯至极的真灵之力,细若游丝,徐徐探向那躁动玉盘。
灵力触之刹那,嗡鸣陡化龙吟!整座紫府灵台轰然共振,闷雷声自魂魄深处滚滚而起。
异变声势浩荡,石盘表面的裂痕却只微光一闪,旋即沉入幽暗。
陆原心头一沉,眉峰骤然拧紧,焦灼如蚁啃噬心神。
“差得远……远远不够!”
他指尖微颤,眸底掠过痛惜,“单靠真灵温养,根本填不满它吞天噬地的胃口。”
修复此盘所需的先天至宝,何等稀世?
全是他在生死绝境中拼死夺来的压箱之珍!可眼下……
“舍了!纵是命根子,也比不得这白玉盘半分!”
袍袖翻卷,数道流光自洞府深处疾射而出,悬停于胸前。
一团玄黄氤氲的古星残片,沉甸甸裹着厚土本源的气息。
一截虬劲盘曲的灵根主干,脉动着汹涌不息的生命潮汐。
还有一滴浑浊煞精,取自盘古神殿外煞气凝华之所,污浊与创世道韵诡谲缠绕。
件件皆是撬动世界根基的无上奇珍,耗尽他半生心血。
他心念一动,毫不迟疑,引灵物直贯紫府,尽数倾入白玉石盘之中。
嗤——嗡——
石盘似饥渴万载,骤然迸发炽烈又内敛的震颤,鲸吞般攫取本源精粹。
蛛网状裂隙疯狂扭动,黯淡盘面渐泛柔光,一股与天地同频、似存似灭的圆满道意奔涌而起!
他凝神内观,心口揪紧,又燃着孤注一掷的灼热。
“务必成了!”
当最后一缕本源被彻底吸尽,那愈演愈烈的嗡鸣陡然凝滞,继而迸出一声餍足般的奇异轻颤。
刹那间,温润如霜的盘面光华尽敛,石质纹理悄然消融,化作一泓流转不息的幽邃光镜!
镜中徐徐铺展的图景,令他魂魄冻结——
东皇太一于量劫终章焚尽己身,与烛九阴祖巫同赴寂灭!
混沌钟哀鸣裂空,金乌真形浴火升腾,太阳真火裹挟道果本源,撞向祖巫不死之躯!
混元圣境轰然炸开,核心处,一束糅合“终焉”
与“初始”
的大道光热,在极致压缩中悍然爆开!
“轰——!!!”
画面无声,他识海却掀起了湮灭万古的惊雷。
这撕裂一切的爆发,在毁灭洪流最深处,以须臾之瞬,硬生生凿穿了洪荒宇宙坚不可摧的界壁!
一道细若游丝的时空裂痕,在混沌洪流中倏然闪现!
裂缝弥合前万分之一瞬,裹挟太一真灵碎片的狂澜余波,骤然将其抛入界壁之外那片死寂无垠的混沌虚空!
光影骤然延展、翻转、横渡亿万重混沌乱流。
一方迥异于洪荒的浩瀚宇宙图景,透过白玉石盘映入陆原识海!
他目睹了一个秩序森严到令人神魂俱颤的宇宙!
天地法则如铁铸般坚不可摧,时空经纬仿佛被刻入亘古不变的天规。
画面 ** ,九尊身影盘踞玉座,气息压盖万古,统御诸天万象!
一张覆盖寰宇、渗透尘埃、浸染元气、直抵众生魂魄深处的“命数天网”
,赫然铺展!
它冷硬如铁,纤毫毕现,不容置疑!万物皆循其既定轨迹运行。
陆原“见”
到一位天赋冠绝古今、法力震烁洪荒、威势堪比准圣的大能,在命定时刻倾尽所有,只为完成天网早已编排妥当的宿命之举——或辉煌,或悲怆。
那结局,竟似早已落笔千载的定稿!所有抗争,不过是依序登台的必然步履。
他又“见”
一名不甘受缚的逆命者,在枯寂星墟仰天长啸,声裂苍穹!
刹那间,一道寒彻骨髓的裁决之光自天网垂落,瞬息吞没其身与整片星域,沉入永暗渊薮!
其真灵在永恒秽浊与绝望中嘶嚎的投影,纵为虚像,亦令陆原道心凛然发寒!
彼岸至理,唯绝对臣服!
凡质疑命数者,即触天条;凡违逆天网者,即堕永劫!
“这……究竟是何等伟力?”
陆原喉头一紧,脊背冷汗涔涔而下。
洪荒所求之逍遥自在,在此地竟是灭族之忌!
那张天网幻象如巨锤重击心府,石盘却依旧流转不息。
光影骤然回溯,复归混沌海无边苍茫。
白玉石盘悄然演化出一幅宏观混沌舆图。
洪荒宛若一枚驳杂浑浊的巨泡,而彼岸宇宙,则如一颗凝练致密、光辉内蕴的硕大气泡。
两泡之间,唯是翻涌不息的混沌乱流,与不可测度的虚无——那便是隔绝诸天的宇宙界壁!
镜头再度聚焦于太一撕裂之处。
陆原清晰“感知”
到:那缝隙虽微渺短暂,却确凿存在!
这恰似在铜墙铁壁上凿出一道发丝般的裂隙。
裂隙之外,滔天浊浪迟早循着这缕微不可察的“牵连”
或“气息”
,悄然渗入、窥探、乃至主动叩关!
陆原道心骤然狂震!
凭借祂对诸天万界至理的体悟,近乎本能地洞悉了一则森寒 ** 。
寰宇之间,尤其位阶相近、本源相冲的世界,绝无共存余地!
万界争锋,弱肉强食乃铁律。
世界彼此吞噬,正是登临巅峰的终极机缘!
吞纳一方宇宙本源,其中蕴藏的造化玄机与大道经纬,足以催生凌驾众生之上的至高存在!
对彼此而言,对方世界便是举世无双的至宝!
洪荒所承盘古遗泽、混沌初炁、未定天数、亿万生灵凝结的本源精粹……
若再得彼岸那高度凝练的世界本源与命轨法则,其裨益更是难以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