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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道台边缘轻轻叩击,笃笃声如心跳般低回,陆原凝神思索着那条亘古长河般的轮回大道。
眼下手中,并无能与之共鸣的先天灵宝。
但他神色从容,毫无焦灼之态。
只待生死道人登临饿鬼道主之位,执掌六分之一轮回权柄。
届时以此为枢机,牵引幽冥气运与阴司功德,便能孕养出一桩天然契合轮回本源的灵宝雏形,品阶直指上品,甚至有望臻至绝巅。
此法最是根本,既合道果,又延后路,潜力深不可测。
再者,后土娘娘化身轮回以来,掌中轮回至宝不计其数,更有幽冥初开时所孕的镇界重器。
任取其一,皆远超所需。
若亲赴幽冥恳请,换得一桩上品轮回灵宝,她未必不肯应允。
可陆原眉峰微压,眸光沉静:“混元圣人牵扯的因果,尤以轮回权柄为最——如坠万劫深渊,一步踏错,便再难自主。”
非至山穷水尽,绝不轻涉此局。
决断落定,心念澄明如镜。
他神识沉入紫府深处,一缕意念破开虚空界限,悄然附于生死道人身侧。
借其鬼仙根基与生死道果,细细体察幽冥初启、万灵往复之际,那浩荡弥漫、尚带混沌余韵的轮回真意。
血海翻涌,阴山巍峙。
生死道人忽感本源呼应,当即了然于心。
祂不动声色,稳守四成道基,对三方虎视之势既不挑衅,亦不退让分毫。
鬼仙道域所散秩序之光,宛如铁锚,深深楔入乱流中枢。
忽而西天梵音乍起,金莲次第绽放,佛光如刃劈开幽冥边界,硬拓出一方琉璃净土——净土地狱!
佛辉所及,怨气溃散,戾魂归寂,尽数化为虔诚愿力。
净土之中,接引道人面色枯槁,眉间沟壑更深:“师弟……天道何曾垂怜我辈?”
此方净土拓展迟滞,更遭洪荒幽冥本源排斥,每进一寸,代价倍增。
准提佛光明灭不定,金辉震颤,眼中焦灼难掩:“师兄,东方诸道压制愈烈……可我教立基之本,正在轮回啊!”
两道视线悄然滑向那轮流转不息的六道光轮,眼底翻涌着炽热又压抑的暗流。
幽冥界深处,六道轮回盘静静悬浮于混沌之上。
后土端坐莲台,目光如古井无波,掠过诸方势力明争暗夺的纷乱图景。
圣眸澄澈,不见悲喜,似早将这万般争夺纳入掌心经纬。
当视线触及饿鬼道那方黑白交织、根基牢不可破的道域,以及三股骤然腾起的崭新道韵时,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凝,神念略作停驻——方向直指阴山深处生死道人所立之处。
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似赞青玄子布子之先机,又似笑众生执念太深、难窥轮回本相。
玉指轻抬,一滴混沌色本源自指尖垂落,无声没入轮回盘核心。
嗡——幽冥界内法则脉动骤然明晰,仿佛整片死寂之地,悄然吐纳出一口亘古长息。
三十三重天巅,妖族天庭巍然矗立。
凌霄殿中,帝俊静立如渊,眉宇间刻满倦意与重压,头顶气运云海翻涌着浓稠劫煞,几欲凝成黑雨。
屠巫剑已成,亿万人族精魂熔铸其锋——天庭正统自此崩裂,天道垂顾尽失!
帝俊之位,名存实亡,徒具“伪帝”
之形。
天庭位格动摇之际,昔日征伐万族所积业力,如潮反噬,层层倒卷而来。
受国之垢者,方为社稷主;承国之凶者,乃为天下王。
身为天帝,帝俊肩头压着三成劫气,太一、伏羲、腾蛇等诸皇,妖师鲲鹏、天后羲和、白泽等十大妖圣,皆被业火缠身,步履维艰。
巫妖大战迫在眉睫,幽冥界轮回权柄之争,竟被天庭主动搁置。
鲲鹏与娲皇在幽冥暗中施为,帝俊与太一默然放行,不加阻拦。
胜巫族、统洪荒、借天地气运叩击混元之门——此为唯一执念,亦为最后孤注。
殿门光影忽沉,羲和缓步而入。
昔日月华倾世的妖后,如今宫装虽华,却掩不住骨相清减。
那双曾映星河、摄万灵的眸子,此刻枯寂如寒潭,唯余灼灼痛意。
“帝俊……”
她喉音微哑,静得像一道裂帛,“后羿踪迹,可有半分?”
“吾儿灵位尚空,只待他首级入坛,血祭苍穹。”
帝俊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回身。
他望进她眼中——那里没有质问,只有剜心蚀骨的哀恸,与焚尽一切的渴求。
鸿钧道祖颁下十元会禁令,如寒刃悬于天穹,巫妖两族战事被迫冻结。
帝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羲和……妖族已倾尽所有。
十元会未满,不得再动干戈——这是道祖铁律。”
他顿了顿,指尖掐入掌心,字字凝重:“若违此令,天罚临头,妖庭覆灭只在顷刻。”
可那番话落进羲和耳中,却似火引燃枯薪。
理智?大局?
这些词在一位亲手埋葬九子的母亲心里,碎成齑粉。
她眸光骤黯,温润尽褪,唯余幽寒蚀骨的失望与憎恨。
“鸿钧道祖?”
她忽而仰首,笑声尖锐如裂帛,“我儿何罪?血洒金乌台,竟换不来一句公道!”
袖袍一振,她直指帝俊眉心:“你坐镇周天星斗,号令万灵,却连为亲子讨命的胆气都失了!”
“不配称帝,更不配为父!”
帝俊浑身剧震,面色青白交加,额上血脉虬张,胸中怒焰灼烧五脏。
可巫妖将决、禁令如枷,终将千言万语死死压回喉底,只迸出一声嘶哑低啸:“巫族……必灭其族!”
羲和静立原地,望着他眼中翻涌却不敢倾泻的痛楚,终于闭目。
风华绝代的妖后,此刻只剩一具裹着怨霜的躯壳。
她唇角微扬,冷意森然,一字一顿如刀凿刻:“既你不敢伸手……这血债,我亲自去收。”
话音未散,她转身踏出殿门,裙裾划开星光,背影决绝如断刃。
帝俊僵立良久,伸至半空的手缓缓垂落,肩脊悄然塌陷。
丧子之恸、幼子寄养娲皇宫之忧、羲和决绝离去之伤……尽数沉入心底,酿成更沉更暗的杀机。
她独步回返妖后寝宫。
昔日稚子追逐嬉戏的玉阶长廊,如今空寂无声。
笑语杳然,唯余风穿殿宇,呜咽如泣。
银辉漫过苍茫古界,羲和的视线如刀锋般钉在东荒腹地,后土氏族聚居之所!
一滴清泪悄然坠下,未及触地,已凝作寒光凛冽的怨念晶魄。
她立于月桂神树之畔,太阴灵根幽幽吐纳,洒落沁骨霜华。
广寒宫中,太阴之神望舒感应而至,素衣翻飞,眉宇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孤寒。
“羲和……”
望舒凝视着对方周身翻涌的戾气,见她双目枯槁、神魂灼裂,指尖微颤,无声叹息:“天道轮转,自有其轨,逆之者,必遭反噬。”
羲和抬首,眼底干涸无波,唯余两簇焚尽理智的幽焰!
“望舒姐姐,你怎会懂?
母心若碎,不报此仇,何异于行尸走肉!
帝俊早被天帝冠冕与妖庭重担锁死筋骨,再难动一分!”
她声似玄冰裂玉,震得广寒宫檐角寒霜簌簌剥落:“后羿屠我九子,我便要他万劫不复,永堕泥犁!”
话音未散,她倏然并指,狠狠点向眉心!
一道裹挟太阴本源的惨白灵光,被硬生生剜离元神深处!
剧痛如亿万根银针贯脑,她身形狂震,唇色尽褪,气息骤衰,几近跌出准圣中境门槛,宛若风中残烛。
“羲和!”
望舒疾步上前,袖角拂过半空,却终究未能触及。
她竟以本源自戕为祭,炼就一缕承载执念的分魂——伤不可愈,道基永损!
羲和齿间渗血,强撑摇晃之躯,将那团嘶鸣震颤的灵光掷向幽冥深处!
“去!入六道,赴人世!替我寻他……碾碎他!”
灵光破空直扑轮回入口,撕开幽暗长廊!
可刚抵通道边缘,一股沉寂万古的威压骤然垂落,将其死死禁锢于界外。
轮回之门泛起涟漪微光,后土圣人意志无声浮现——幽冥秩序,不容偏执染指。
望舒垂眸片刻,忽抬皓腕,引动浩渺太阴之力。
一泓柔润月华如丝如缕,悄然追上灵光,将其层层裹住,涤尽怨毒,只余最本初的 ** 魂种。
阴山道场内,生死道人正开讲鬼仙真谛,心头猛然一悸!
紫府之中,掌管饿鬼道四成权柄的符印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嗡鸣!
他豁然睁目,神识化虹,瞬越无垠虚空,直贯幽冥幽邃核心!
“好重的恨意……竟撼动轮回根基?”
生死道人眉峰如刀,瞳中玄光翻涌,分明“望”
见一缕精魂裹着太阴本源,撞碎轮回界壁。
“天后羲和?竟以本源为刃,斩尽神格重入尘世……只为执念燃火?”
那怨气如渊,执心似铁,天生契合幽冥鬼修之途,却也埋下滔天祸根!
他心头骤寒,幽冥棋局早已暗流奔涌,饿鬼道权柄,须速握于掌中!
六道盘畔,后土圣眸徐启,目光洞穿九幽迷障,直落望舒指尖与那团太阴圣辉裹挟的残魄之上。
因果丝线在她眼底缠绕成网,既照见刻骨执念,亦窥得巫族大巫未来劫数——竟与上古巫妖终战隐隐勾连。
片刻沉寂,无形界障无声裂开一线,任那银辉流转的灵光,悄然汇入人道轮回长河。
望舒凝望着灵光消隐之处,又垂眸看向神力枯竭的羲和,唯余一声悠长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