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来接澄澄放学,是在搬家后的第三个礼拜。新小区安静,楼间距宽,她特意选了临物业那栋,夜里灯亮,心里踏实些。澄澄背着深蓝书包,蹦着出来,远远喊妈,她笑着迎上去,手却下意识往校门方向扫了一眼。搬了家,她本以为能松口气,可老周落网后,窄脸又出现过一回,她就没敢真松。每天接孩子,她都先扫一圈校门外的脸,把不对劲的记在心里。这种警觉,是这半年逼出来的,她不喜欢,却丢不掉。
搬家前她收拾旧物,翻出小北留下的字帖,那把银钥匙和给澄澄的纸条还压在铁盒底。她没扔,也没再打开,只把铁盒挪到新家柜子最深处。澄澄不问爸爸,只偶尔睡前嘀咕一句船会开回来。她听着,不接话,怕一接就塌。这半年她学会了把怕压在舌头底下,白天当妈,夜里才敢松一松。可松的时候想的不是小北,是林锐——那个中学后桌,如今替她挡着看不见的刀。她和林锐是老同学,出事后托他帮忙盯案子、照看澄澄,所里人都叫他林工。她从没多问过,只当老同学够意思。
那道窄脸,又出现了。
还是校门口那棵樟树下,还是压低帽檐,可这次没上前搭话。他隔着几步,把一张折好的卡片塞进澄澄书包侧兜,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像怕惊着谁。澄澄没察觉,苏晴看见了,血一下凉到脚底。那张脸,帽檐压得低,可她认得,和上次校门口那道,一个样。她脑子里闪过老周落网的新闻,闪过林锐说的网没断,胃一下子揪紧。她没追,怕吓着孩子,只把澄澄往身后拢了拢,盯着那道背影拐过街角,才蹲下,从书包侧兜抽出那张卡片。
卡片比上回的小,纸却一样。特种证券纸,指尖一搓就知道,不是校门口小卖部能买到的。正面一只灰雀,翅尖三点墨,和上次老周投的那张,一个模子。背面一行铅笔字:他在看你们回家。
和上次一字不差。可底下,多了一个字。
林。
这一个字,比整句话吓人。他在看你们回家,是吓她;林,是告诉她,他们看见林锐了。看见林锐在护她,看见她和林锐之间的那层老同学关系。一个他们本不该知道的关系,被写在了卡上。
苏晴的手指攥紧了卡片。上次写他在看你们回家,这次多了个。她懂这字的意思,窄脸男人不是在吓她,是在告诉她,他们看见林锐了。看见林锐在护她,看见她和林锐之间的那层关系。一个他们本不该知道的关系。
她把卡片塞进内衣口袋,牵着澄澄往家走,手心里全是汗。澄澄叽叽喳喳说考试,她应着,脑子却转得飞。林锐是她中学老同学,出事后托他帮忙盯案子、照看澄澄,所里人都叫林工。这件事,除了林锐和周毅,没第四个人知道。窄脸男人怎么知道的。除非,林锐身边,也有一只眼。
当晚,苏晴给林锐发了条淡消息:老同学,有空回个话。林锐很快回:怎么了。她没在手机上说,只约了次日上午,老地方茶馆。
林锐看到卡片,眉心拧成疙瘩。他先看的不是字,是纸。特种证券纸,指尖一搓,质感和他的研判吻合,不是校门口能买到的。再看翅尖三点,墨的浓淡,落笔的顿,和老周那张像一个手。他几乎能断定,画这卡的手,接的是老周的活。他翻出之前的那张,对着灯比。两张纸,同一批证券纸,翅尖三点,同一个手绘习惯,连灰雀的姿态都像从一个模板描的。他几乎能断定,这卡和老周投的卡,同源。他把两张卡并排压在灯箱上。证券纸的纤维在强光下泛出同批特有的冷白,翅尖三点那处顿笔,连墨水的洇染形状都重合。这种纸,文雅文印那批只余几张,老周用掉一张,这一张是同批剩下的。画卡的手,从某个抽屉取出老周留下的纸,照着模板,一笔一笔,把添在老句子底下。老周落网了,可画卡的手没停,接老周活的,是备份眼。
备份眼,接的是老周的活。林锐对肖处说,老周盯线人家属,投灰雀卡,画定位标记。老周抓了,这只替眼接着干,而且干的更狠,直接点名。
肖处接过卡片,盯着那个字。他们看见你了。看见你在护苏晴和澄澄,看见你和苏晴的关系。这层关系,本不该暴露。
林锐闭了下眼。他护苏晴,走的是周毅的外围,从没露过面,苏晴也只知道他是老同学林工。可备份眼在院所,看得见的未必只是院所。陈工在国内还有替眼,说不定还盯着苏晴这条线,老周原先就盯。替眼接了老周的活,自然看见了林锐在护苏晴,于是把写上了卡。
这说明两件事。林锐说,一,陈工国内网没断,替眼还在动,老周虽抓,活有人接。二,敌人开始把苏晴和我对上号。他们本以为林工只是个帮忙的研究员,现在怀疑,林工没那么简单。
肖处沉吟。若他们疑你不止研究员,下一步可能顺苏晴摸你。苏晴这条线,得加护。
林锐闭了下眼。这层关系一暴露,最险的不是苏晴,是他。敌人若顺苏晴摸到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壳就破了,十年的掩护白费,连唐越那边的布控都废。可他不能退,退了苏晴和澄澄就没了那层暗里的护。
林锐给周毅去了信。周毅那头,外围本就布着,这回加了一层,明面不动,暗里把苏晴小区和澄澄学校圈进视线。周毅只回:放心。
苏晴听着,手还抖。林锐,这字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盯上你了。
林锐不能提国安,只说:意思是,护你们的人被他们看见了。我多派了人,你和孩子别怕,出门照常,有人看着。他顿了顿,这卡和上次一张手,画卡的人,是同一个。上次那人抓了,这次是接他活的另一只。他们的网,没断。
苏晴的眼圈红了。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不是。林锐说,是他们在吓你,想让你慌,你一慌,就露了我们在意什么。你照常过,就是帮我们。
苏晴点头,把卡片攥在手里。这薄薄一片纸,比任何威胁都重,因为它证明,敌人的眼还在她的生活里,还在林锐的生活里,两只眼隔着一张卡,对上了。她从前怕的是窄脸男人,如今怕的是,那张卡背后,还有一只她看不见的手。她想起中学时,林锐坐她后桌,体育跑不动,林锐拉她一把。如今隔着二十年的风,他又在拉她一把,只是这回,拉的是她和澄澄的命。她从前当他是老同学,如今懂了,这老同学背后,站着她看不透的东西。
林锐把卡片拍进证物袋。翅尖三点,定位标记,和老周那张同源。他几乎能看见备份眼的样子:接了老周的活,接着盯线人家属,接着画卡,接着把写上去。这只眼,比老周深,因为它在暗处,老周亮了,它替上。
他给郑工发:所里替眼加紧抠,这只眼不只看院所,还接着盯苏晴线,说明它接的是老周的全部活,权限不小。另册里那只,可能就藏在院所管家属线的位子上。
发完,他盯着证物袋里那只灰雀。上次卡写他在看你们回家,这次多一个。敌人把苏晴和他,对上了号。这一步,险。若敌人顺苏晴摸到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壳就破了。可他不能退,退了,苏晴和澄澄就没了那层暗里的护。
他想起ch180陈志远带的那句话:灰雀的窝里,还藏着一只没点过名的。如今这只好没点名的,接了老周的活,把写上了卡。网没断,眼还睁着,而且,这只眼,已经看见了他。
茶馆的窗户外,天阴下来。苏晴牵着澄澄走远,深蓝书包一晃一晃。林锐把证物袋收进内袋,起身。下一步,抠出所里那只替眼,断了陈工在国内的耳,也断了盯着苏晴的那只手。可他走得很慢,像在等身后,那只画卡的眼,先落笔。他忽然觉得,老周虽抓,活没人接的怕,比老周在时更甚。老周是明牌,替眼是暗牌,暗的这只接了老的活,还看见了林。网没断,眼还睁着,而且这只眼,已经先看见了猎人。
新卡上的字,像一根针,扎在苏晴和林锐之间,也扎在敌人的网和他之间。网还张着,而这一次,敌人先看见了猎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