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章 画像
2009年12月6日,星期天。
李文松在等一个人。
不是江小北。江小北今天不会来。检查组刚走,资产需要平静——任何额外的接触都是暴露面的扩大。
他在等佐藤达也。
准确地说,他在等佐藤达也传来的例行评估。每个季度的第一个周日,佐藤达也会通过安全渠道发送一份简短的资产状态报告。不是书面文件——是一条语音留言,存在一个预付费号码的语音信箱里,用日语录制,四十八小时后自动删除。
他拨了号码,输入密码,按下播放键。
佐藤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资产本周期运行正常。信息质量持续提升。第十一周期交付的文件被评为A级——方向性信息,价值较高。资产交接过程中的反侦察意识有改善迹象——本周期资产在到达前进行了反跟踪路线变换。但改善程度仍然低于建议标准。资产心理状态需要关注——本周期交接时,资产主动提及直属上级近距离接触事件,情绪波动可见。建议handler在下次接触中评估资产的心理弹性。
语音结束。
李文松按了删除键。
佐藤达也说得客气。他翻译过来就是:小北的反侦察意识还是不够,但他开始做了——这是进步。但低于建议标准意味着,在佐藤看来,小北的反跟踪能力仍处于业余水平。一个专业间谍不会只在注意身后之后才开始反跟踪。
更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句话:资产主动提及直属上级近距离接触事件。
佐藤达也知道王建国的事了。
怎么知道的?两种可能。第一,小北在交接时自己说了。第二,佐藤在资产不知情的情况下观察到了异常。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佐藤对小北的监控比他以为的更深。handler以为自己是在管控资产的日常接触,但管道在管控handler的管控范围。
他打开铁盒,翻到最新一页:
管道季度评估:资产信息质量A级,反侦察意识改善但仍不足,心理弹性接近警戒线。关键信号——管道对资产的监控深度超出handler预期。管道知道王建国事件。渠道不明。可能推论:管道有独立于handler的资产监控手段。这不是好事——handler是资产和管道之间唯一的缓冲层。如果管道绕过handler直接监控资产,handler的管控功能将被架空。
另一个推论:管道在意资产的安全。在意资产的安全=在意这条线的存活。在意程度越高,线越安全——但handler的操作空间也越小。
他合上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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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锐坐在水利所的档案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比对表。
他已经在档案室坐了三个小时。不是为了比对表——那东西他已经背下来了。他在想方哥。
昨天他去了老地方茶餐厅。方哥坐在靠窗角落,面前一杯冻柠茶,这次多了一碟萝卜糕。
林锐把比对表推过去。七页纸,三处异常,一个编号规则:FGw-2008-Nb系列。
方哥看了七分钟。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抠细节。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习惯。
三个月?方哥问。
三个月。
谁让你查的?
去年陈局说了一句——留意发改委系统。您也在场。
方哥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在杯里轻轻碰响。
陈局说,不是。
我知道。但我还是查了。
方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确认。
说说你的判断。
林锐把三处异常的逻辑讲了一遍。精确数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抄错,是有人把未公开的内部数据放了出去。三次异常,全部指向同一个编号规则。
也就是说——方哥接了他的话,有人在系统内部,有计划地向外部输送信息。
方哥把纸放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锐,你知道如果要正式立案,需要什么?
证据链。线索不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谁在做,怎么做,传给谁。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一个方向。发改委几千人,你不能挨个查。你必须告诉我——你怀疑谁。
林锐没有回答。他昨晚想了整夜,没有答案。三次异常指向发展规划处——但发展规划处十几二十号人,符合条件的人有好几个。
方哥没有追问。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方哥的笔迹:一个手机号码,后面四个字——信号定位。
佐藤机关的联络方式是面交为主,偶尔用备用手机短信联络。如果能拿到那个备用手机的号码,技术部门可以直接做信号定位。不需要立案,不需要审批。
但怎么拿到号码?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盯着。不是留意,是盯着。区别你自己体会。
方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林锐,你做了一件对的事。但记住,闸门一旦打开,水往哪边流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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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林锐坐在档案室里,脑子里还在转方哥那句话。
闸门。
他在想另一件事。方哥说备用手机的号码——不是嫌疑人的手机号码。他知道是备用的。这说明他掌握的信息比他说出来的多。
而且,方哥给了他信号定位的授权——不需要立案,不需要审批。这在程序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正式的调查,是一次灰色地带的技术行动。技术部门可以做,但做完之后,结果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只能作为方向——指向某个方向,然后走正式程序去验证。
方哥在给他一条捷径。但捷径的代价是——一旦走错了,没有人给他兜底。
他把比对表折好,塞回报表夹层。
他还需要更多信息。发展规划处的人员结构、学历背景、职级分布——这些东西他不在那个系统里,拿不到。但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查到——发改委的官方网站。处室介绍、公开信息、学术发表,这些东西有些是公开的。
他现在就回去查。
但他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方哥问他你怀疑谁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江小北的脸。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怀疑小北——而是因为他没有理由。三个数据异常指向发展规划处,但发展规划处不止小北一个人。他没有证据,没有逻辑链,只有一个模糊的直觉。直觉不是怀疑。直觉是偏见。
他认识小北二十三年了。从十五岁到三十八岁。小北是孤儿,是凭自己本事考进发改委的人,是苏晴选择的那个人。小北不会。
但他也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和苏晴、小北三个人吃饭。小北喝了点酒,说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
他当时以为小北是在说工作压力大。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重量不对。工作压力大的人说,不说活了两辈子。活了两辈子意味着——有一辈子是别人看不见的。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然后强行摁下去。
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的是方向,不是直觉。方向靠数据,直觉靠感情。感情不能用来查案。
他站起来,把报表归回原位,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的灯比档案室亮得多,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五个字:
发展规划处。
然后他打了一行:人员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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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小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小澄澄在苏晴怀里已经睡着了,苏晴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在哼那首儿歌。
小北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放一部纪录片——候鸟迁徙,大雁排成一字形飞过湿地。他换了个台,综艺,又换,新闻,又换。
别换了。苏晴说。
小北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小澄澄的呼吸声很轻,电视机里的声音也轻,客厅里安静得像蒙了一层棉被。
今天加班怎么样?苏晴问。
还行,没什么大事。
苏晴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小澄澄的脸,手指轻轻拨开贴在小澄澄脸颊上的一缕头发。
小北看着苏晴的侧脸。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她在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小澄澄的睡脸让她觉得温暖。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晴。
虾还有吗?中午没吃够。
冰箱里还有半斤,明天做。
小北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这次停在动物世界上,一群角马过河,鳄鱼在水面下等着。
苏晴继续低头看小澄澄。
她刚才差点说出来。差一点。差一点就问出口——江桑是谁?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小北叫她名字的那一秒,看到了他的脸。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不是那种今天工作不顺想吐槽的吞——是那种嘴张了一下、声音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摁回去的吞。
她认识小北二十三年了。他吞回去过很多话——加薪没谈成不说,被领导批评不说,压力大不说。但以前的吞,是忍。今天的吞,是怕。
怕什么?
怕她说出来。
怕她问。
怕她已经知道了。
苏晴把小澄澄往怀里紧了紧。
她可能是想多了。
也可能没有。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