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鸟巢
2008年8月8日，星期五，傍晚六点。
珠江边的空气又湿又热，连风都是黏的。小北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远处珠江新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在等待。
电视里，主持人已经开始预热奥运开幕式的直播信号。演播室布置成鸟巢的模样，背景板上印着北京2008的字样。同事们这两天见面聊的都是同一个话题：中国队能拿多少金牌？今晚开幕式有什么看点？
没有人知道，发改委发展规划处的江小北科长，今晚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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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8日，星期五，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苏晴把切好的西瓜端到茶几上，在小北身边坐下。电视里正在播放北京街头的画面：长安街两侧挂满了奥运旗帜，人群挥舞着荧光棒，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在每一张脸上。
听说今晚有焰火表演，跟悉尼奥运会那种规模。苏晴说。
小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想起李文松曾经说过的话：注意力集中的地方，也是注意力分散的地方。当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北京的时候，其他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电视里，一架直升机掠过北京的上空，镜头里是璀璨的灯火。
苏晴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小北肩上。
紧张吗？她问。
小北一愣：什么？
没看开幕式啊。苏晴笑了笑，你今天心神不宁的。
小北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着遥控器。他松开手，指节有些发白。
就是……有点事。
苏晴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看着电视里越来越近的倒计时。
十、九、八……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人在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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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8日，星期五，晚上八点整。
鸟巢主火炬点燃的那一刻，全中国都在沸腾。
电视里，李宁踏着祥云画卷凌空奔跑，最终点燃了主火炬。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同一时刻，无数个家庭守在屏幕前，见证这个让所有中国人热泪盈眶的瞬间。
小北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时候？
嗯，单位有点事。
小北拿起挂在玄关的钥匙包。那里面的U盘是他准备好的——关于奥运期间产业协调工作的一些内部数据。佐藤达也发来的信息很简短：今晚，老地方。
苏晴站起来，走到玄关。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北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在自己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早点回来。她说。
小北点点头，推开门。
身后，电视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焰火的画面照亮了客厅的墙壁，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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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8日，星期五，晚上九点半。
沙面岛上的酒吧街热闹非凡。年轻人举着啤酒杯，在大屏幕前为开幕式鼓掌喝彩。珠江的水面上倒映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波光粼粼。
小北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佐藤达也在那里等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一个来广州度假的游客。手里端着一杯柠檬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
江桑。佐藤抬起头，来得正好。开幕式真精彩，是不是？
小北没有接话。他把钥匙包递过去。
佐藤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很好。你很准时。
你们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小北说。
奥运会嘛。佐藤笑了笑，全世界都在看中国。这是了解中国的好机会。
小北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件事。
2001年，他刚入职发改委那年，北京申奥成功。他和同事们一起去天安门广场庆祝，人群里有人放起了烟花。他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那些光升上天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那时候他不知道，十几年后，自己会站在广州的巷子里，把国家的机密卖给外国人。
而今夜，烟花比那年更灿烂。
江桑？
小北回过神来。
佐藤递过来一个信封，比以往都要厚。
这次的报酬，比上次多三成。佐藤说，你的价值在提升。
小北接过信封，没有数。
还有什么要求？
九月中旬，有一个关于珠三角产业升级的内部研讨会。佐藤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讨论的内容……
我会想办法。
佐藤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声。紧接着，珠江的上空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红黄相间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广州也有焰火？佐藤有些惊讶。
是的。小北说，庆祝奥运会。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朵烟花缓缓消散。佐藤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映着最后一丝光芒。
小北没有笑。
他只是想起苏晴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开幕式。茶几上的西瓜大概已经被切开了，客厅里大概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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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8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
小北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晴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把一切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茶几上的西瓜已经切开了，但没有人动过。
苏晴转过头，看见他。
回来了。
小北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隔着玻璃，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小北。苏晴忽然开口。
没什么。她摇摇头，然后靠过来，把头埋进他肩膀里。
小北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上还沾着巷子里沾上的灰尘。
那只手刚才接过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港币，数目够普通人攒好几年。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苏晴的背上。
苏晴没有动。
电视虽然关了，但小北知道，屏幕里一定还在回放着今夜北京的一切：鸟巢的灯火、升起的焰火、李宁奔跑的身影、满场的红旗和欢呼。
今夜的中国，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他站在海底，独自承受着所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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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8日，星期五，深夜。
苏晴睡着了。小北轻轻把她扶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想什么。
小北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信封。
港币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数了数，然后把它们锁进书桌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信封了。有些换成了港币存进了香港的账户，有些换成了美元，还有些换成了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
他关上抽屉，闭上眼睛。
电视里还在回放着开幕式的画面。画外音说，这是中国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时刻，是中华民族百年奥运梦实现的时刻。
而他只是一个阴影。
一个藏在光芒背后的阴影。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