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同志,我要报案。”
李秀谷这句话一出,张家院子里彻底安静。
张强急得从地上爬起来。
“李秀谷,你敢!”
李平安转头看他。
“你再吓她一句试试。”
方所长也沉下脸。
“张强,闭嘴。”
张强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冲上来。
李秀谷手还在抖。
陈若瑜握着她。
“大姐,慢慢讲。”
李秀谷看了小月一眼。
小月红布鞋踩在地上,小脸白白的,却没有躲开。
“张强打我。”
“不是一次两次。”
“输钱就打。”
“他娘也打。”
“我身上有伤。”
方所长看向旁边女民兵。
“带她进屋验一下。”
女民兵点头。
张强他娘立刻喊。
“夫妻打架算啥?”
“谁家两口子不拌嘴?”
李平安冷声说:“拌嘴拌到满身青紫?”
周围村民开始低声议论。
“李秀谷前些年确实常带伤。”
“张强喝了酒就摔东西。”
“他娘也不是省油灯。”
方所长扫了人群一眼。
“谁知道情况,可以讲。”
起初没人敢出声。
张强瞪着周围人。
李平安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五十块,放在院中石桌上。
众人眼睛一动。
李平安开口。
“今天谁讲真话,这钱不归谁。”
村民们一愣。
“不归谁?”
“对。”
“这钱买米买油,给张家村孤寡老人。”
“谁讲真话,不拿我一分钱。”
“省得有人说我花钱买证。”
方所长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点赞许。
一个老女人先开口。
“公安同志,我讲。”
“张强确实打媳妇。”
“有回大冬天,李秀谷被赶到院里站了半夜。”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开口。
“张强赌钱是真的。”
“就在东沟镇牛老三那边。”
“我见过。”
“他欠了不少。”
又有人说:“前两天张强他娘还问我,认不认识跑长途的司机。”
“说家里有个女娃,想送远点。”
张强他娘跳起来。
“你们胡说!”
“我没卖孩子!”
李平安看向门口。
“建国。”
杨建国立刻把一个矮胖男人带进来。
男人穿着旧夹克,脸上带着慌。
“公安同志,我是东沟镇开拖拉机的。”
“我昨天在牛老三那边听见的。”
“张强说拿闺女换钱。”
“还问老邱啥时候跑南线。”
张强脸彻底白了。
“你谁啊!”
“你咋在这!”
矮胖男人往方所长身后缩。
“我就是听见了。”
“你别瞪我。”
方所长看向张强。
“牛老三在哪?”
张强不吭声。
方所长对身边公安说:“去东沟镇查。”
“把牛老三和那个老邱都带回来问。”
张强他娘瘫坐在地。
“家务事。”
“这是家务事啊。”
方所长冷声说:“打人,聚赌,疑似买卖儿童。”
“哪一条是家务事?”
张家院外的人群全炸了。
“买卖儿童?”
“张强这次真摊事了。”
“李家这弟弟厉害啊。”
“不是来吵架,是把公安都请来了。”
李秀谷从屋里出来。
女民兵脸色不好。
她对方所长点头。
“身上伤不少。”
“新伤旧伤都有。”
方所长看向张强。
“跟我们走一趟。”
张强吓得后退。
“我不去。”
“我没卖!”
“我就说说。”
“说说就能把孩子吓成这样?”
李平安看着他。
“说说就能把我姐打成这样?”
张强忽然冲向李秀谷。
“臭娘们,你害我!”
杨建国早有防备,一把将他按住。
赵顺子和马志远也上前帮忙。
方所长皱眉。
“铐上。”
张强被铐住那一刻,张家村的人全不说话了。
张强他娘扑过去哭嚎。
“儿啊!”
“李秀谷,你不得好死!”
陈若瑜扶着李秀谷。
李秀谷脸色惨白,却没有倒。
她看着张强被拖出院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平安。”
“姐,别哭。”
“不是软弱。”
“是我终于能哭出来了。”
小月扑进她怀里。
“娘,我们不回这里了,对吗?”
李秀谷抱住她。
“不回了。”
李平安走到院子中央。
地上的五百块还在。
他弯腰把钱捡起,重新包好。
张强他娘眼睛一急。
“钱!”
“那是给我们的钱!”
李平安看她。
“刚才给脸,你们不要。”
“现在一分没有。”
张强他娘疯了似的要扑,被两个张家村妇人拉住。
李平安转身看向围观的人。
“各位乡亲。”
“今天我李平安不是来欺负人。”
“我是来接我姐回家。”
“她嫁进张家这些年,干活,生娃,受打,受骂。”
“张家没有把她当人。”
“那我李家当。”
人群里没人插话。
李平安继续说:“从今天起,我姐李秀谷,跟张强这边先分开。”
“后头该走手续,我陪她走。”
“小月跟我姐。”
“谁要是再拿孩子说事,派出所管。”
“谁要是背后嚼舌根,说她被娘家撺掇,说她不守妇道。”
“那话传到我耳朵里。”
“我会亲自上门问。”
“问你凭啥这样糟践一个被打的女人。”
张家村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话很重。
可没人敢反驳。
因为公安还在。
因为李平安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人。
更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李平安不是撒泼。
他拿证据,说人话,走明路。
可真要谁犯浑,他也不会退。
方所长看了看他。
“李平安,话别过头。”
“方所长,我讲道理。”
“讲道理就好。”
方所长压低声音。
“后续做笔录,你姐得去一趟所里。”
“我陪她。”
“孩子先带回去。”
“张强这边,我们会查。”
“牛老三和老邱,也会问。”
“谢谢方所长。”
方所长点点头。
“魏会长那边打过招呼。”
“说你是个守规矩的人。”
“别让我难做。”
李平安心里一动。
“不会。”
“那就好。”
就在这时,院外又挤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背着相机,气喘吁吁。
“请问,李平安同志是哪位?”
杨建国警惕地挡住。
“你谁?”
“县报社的。”
年轻人擦了把汗。
“听说李家村捕鱼能手,来为被家暴姐姐讨公道。”
“我想了解一下。”
李平安看向杨建国。
杨建国低声说:“哥,冯老板那边的人安排的。”
李平安点头。
记者看着院里的公安、被带走的张强、抱着孩子的李秀谷,又看向李平安。
“李同志,能拍一张吗?”
李秀谷本能往后躲。
李平安挡在她前面。
“不拍她的伤。”
记者愣住。
“那拍啥?”
“拍公安带走张强。”
“拍我姐抱着孩子离开张家。”
“别让她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让大家知道,被打不是她丢人。”
“打人的人才丢人。”
记者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
“好。”
快门声响起。
张强被押出院子。
张强他娘瘫坐在门槛边。
李秀谷抱着小月,陈若瑜扶着她。
李平安走在最前面。
李家村十几个年轻人跟在后头。
他们没有喊,没有闹。
可那队伍走出张家村时,所有人都让路。
路过老槐树时,小月忽然开口。
“舅舅。”
“嗯?”
“我以后能跟琪琪妹妹一起玩吗?”
“能。”
“能上学吗?”
“能。”
“能穿新鞋吗?”
“能。”
小月抱紧李秀谷脖子。
“娘,舅舅真好。”
李秀谷哭得说不出话。
陈若瑜轻声说:“大姐,好日子在后头。”
李秀谷看着她。
“若瑜,谢谢你。”
“一家人,不讲这个。”
回村时,李家村早等满了人。
看见李秀谷和小月回来,村里妇人们都围上来。
“回来了。”
“回来就好。”
“张家咋样?”
“张强被带走了!”
赵顺子抢着说。
“公安亲自带的。”
“平安哥当着全村人放话了。”
“以后大姐和小月,咱李家养!”
人群炸开。
有人震惊。
有人解气。
也有人酸。
“女人回娘家住,日子久了也不是个事。”
话刚出口,李平安转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李平安声音很稳。
“我姐以后住哪,吃啥,穿啥,我李平安管。”
“小月读书,我供。”
“她们不吃谁家米。”
“谁再拿这事说闲话,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
村口彻底安静。
李老汉眼圈通红。
王桂兰抱住李秀谷,哭得发抖。
“回来就好。”
“娘。”
李秀谷跪下去。
王桂兰赶紧扶。
“不跪。”
“咱回家。”
晚上,李家炖了一大锅鱼。
赵顺子几个人没有留下吃饭,李平安却每人又发了十块。
“今天稳得住。”
“这是奖。”
赵顺子攥着钱。
“平安哥,以后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马志远也点头。
“我也是。”
杨建国看着这一幕,眼底发热。
这支队伍,今天算是真成了。
夜深后。
家里终于静下来。
李秀谷带着小月睡下。
小月把红布鞋放在枕边,睡着了还摸着鞋面。
陈若瑜收拾碗筷,被李平安拦住。
“我来。”
“你今天也累。”
“你更累。”
她没争,只看着他。
“平安。”
“嗯?”
“今天我看见大姐走出张家院子。”
“我心里酸。”
“也踏实。”
“为啥酸?”
“女人要走到那一步,得受多少苦。”
“踏实呢?”
“因为她有你这个弟弟。”
李平安擦碗的手停了下。
陈若瑜走近,轻轻靠在他背后。
她今天穿的那件新衬衫还没换,布料带着淡淡皂香。
她的额头隔着衣料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
“平安。”
“嗯?”
“以后不管家里遇到啥事,我们一起扛。”
李平安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点。
他转身抱住她,很克制,只把她拢在怀里。
“若瑜。”
“嗯?”
“县城那套房子,咱们得真买。”
她抬头。
“为啥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杜老板盯着咱。”
“张家这种人也会闻着钱来。”
“村里热闹,人多眼杂。”
“家里老人孩子都在这儿,不安全。”
陈若瑜脸色变了。
“你是说搬走?”
“不是立刻搬。”
“先买。”
“县里要有落脚的地方。”
“以后你看眼睛,孩子上学,姐和小月安顿,都方便。”
“也能把一部分钱和东西挪出去。”
陈若瑜轻轻点头。
“买。”
李平安看着她。
“不心疼钱?”
“心疼。”
“那还答应这么快?”
她认真看着他。
“今天我明白了。”
“钱藏在箱子里,是纸。”
“用来护家,才是底气。”
李平安低头笑了下。
“老板娘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陈若瑜脸热。
“别乱叫。”
“以后县城房子写你名。”
她愣住。
“写我名干啥?”
“我挣的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还有。”
“我要让你以后进县城,不是住招待所。”
“是回自己家。”
陈若瑜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
外头潮声远远传来。
屋里油灯晃了一下。
李平安却在这安静里,听见更远处的风。
杜老板还没退。
沉船还在海底。
张强只是小麻烦。
真正的风浪,才刚刚露头。
他抱紧陈若瑜,声音压得很低。
“若瑜,明天进城。”
“咱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