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子在封墙上刻下的那行字被拓下来的第三天,一张请柬送到了槐树巷。
送请柬的人不是镇魔司的力士,也不是郡守府的衙役。是一个穿着藏青茧绸长衫的中年人,面料考究但款式低调,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云雷纹。他骑一匹修剪过鬃毛的栗色骟马,马鞍上的铜件擦得锃亮,从巷口进来的时候马蹄铁在碎石路上敲出一串清脆而克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中年人在铺子门口下马,把缰绳交给随行的马夫,整了整衣领,然后跨过门槛。
铺子里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孙婶端着一碟新蒸的红糖糕刚放到柜台上,郑屠户扛着半扇猪肉从镇魔司食堂回来路过,正靠在门框上跟石头聊昨天矿上挖出的磁铁矿成色。中年人的目光在猪肉和红糖糕之间不动声色地掠过,然后精准地找到了柜台后面的林玄清。
“林道长。”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礼部演礼过,“在下姜府管事姜平。奉家主之命,送请柬一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乌木匣,匣盖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姜”字。字迹用金粉填过,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沉静而昂贵的暗金色光泽。
铺子里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郑屠户把猪肉从肩上放下来,孙婶把红糖糕往柜台里推了推。这个名字他们都知道——姜家,天枢郡城四大家族之首,掌握着郡城附近好几座灵矿的开采权,郡守本人就姓姜。
林玄清接过乌木匣,翻开匣盖。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纸质厚实,用的是比府城文符轩最贵的金粟笺还要高一个品级的雪涛笺,纸面上隐隐泛着极细的云母粉光泽。请柬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成,邀请青云观林观主于三日后赴姜府赏花宴,落款是“姜逸飞”。
陆晨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请柬,没有说话,只是在日志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姜逸飞这个名字他很耳熟——在郡城情报汇编里,姜逸飞是姜家现任家主的长子,二十出头,炼气后期修为,据说是姜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在三十岁之前踏入筑基的人。姜家让长子出面宴请一个刚到郡城没几天的外来道士,规格不低。
姜平送完请柬便告辞了,骑上那匹栗色骟马,马蹄声沿着槐树巷不紧不慢地远去。
“师父,姜家的请柬来得很巧。”陆晨合上日志本,“我们刚发现玄阳子师祖的聚灵刻字,姜逸飞的请柬就到了。姜家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他们大概早就注意到我们了。从罗天大醮的消息传到郡城算起,到我们在坊市采购材料、开铺子、李千户送令牌,姜家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摸清我们的底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次请客,是想试探深浅还是拉拢入伙。”
林玄清把请柬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李寒衣留给他的黑铁令牌,并排放在一起。令牌的乌黑和请柬的金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姜家是郡城四大家族里唯一直接掌握灵矿开采权的。李寒衣说过,如果我们手里的矿脉走向图落到姜家手里,后果不用她多说。但反过来——姜家的矿场档案库里,可能有任何官方机构都没有的矿脉深层资料。他们请客,我们正好可以去看看,姜家对这条矿脉到底知道多少。”
他让陆晨把姜家相关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陆晨从情报汇编里翻出好几页关于姜家的记录——姜家的灵矿生意、在郡城及周边县镇的产业分布、与郡守府的姻亲关系、以及姜逸飞本人的履历。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备注引起了林玄清的注意:姜家在城南老槐洞附近曾经申请过探矿许可,但后来主动放弃了,理由是“矿脉品位不佳”。时间恰好是玄阳子封矿前后。
“如果他们当年放弃探矿不是品位问题,而是发现下面有东西惹不起,那姜家对黑雾的了解恐怕比之前以为的深得多。”林玄清把这条备注用朱砂笔圈出来,“这次的赏花宴,赴约是得去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赴宴的人不止我们,顺便看看还有谁。”
三日后,姜府。
姜家在郡城东隅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高约丈余,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姜府”二字,字迹苍劲有力。门口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脖子上各系一条簇新的红绸带,显然是今天赏花宴特意换上的。大门两侧沿街排了一溜马车和轿子,车轿上的徽记林林总总——有郡城其他几大家族的,也有外地客商的,还有几辆没有徽记但装饰清贵的轻便马车,大概是散修中的高手。
一个穿青绸长衫的门房接过林玄清的请柬,高声报了一句“青云观林观主到”。声音在门洞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满院的丝竹声和人语声吞没了。
赏花宴设在后花园。说是赏花,其实时已深秋,园子里开着的只有几丛耐寒的菊和几株晚桂。但姜家的后花园显然不是为了赏花才建的——假山叠石出自名家之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弯清溪从假山间蜿蜒流过,溪上架着三曲石桥。溪水里养着锦鲤,鱼鳞在秋阳下泛着斑斓的彩光。花园四角各放了一只黄铜暖炉,炉里燃着上等银霜炭,炭火的热力将深秋的寒意逼退了几分,也让满园的桂花香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焦炭味。
园中已到了不少人。男客大多穿绸缎长衫,腰间佩玉,三三两两地站在假山旁或亭子里寒暄。女客们挽着各式发髻,插着金银珠翠,围坐在暖炉旁边的锦墩上低声说笑。几个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也在人群中——有道录司的,有周边几个县镇道观的,还有几个林玄清叫不出名字的散修。林玄清穿的是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道袍,陆晨穿的倒是新道袍,但师徒二人站在这满园锦绣里,仍然显得格格不入。
“林观主。”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玄清转过身。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袭月白暗纹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佩着一柄窄身长剑。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很标准,像是在镜子里练过很多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短衫的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在下姜逸飞。久仰林观主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他拱手行礼的姿态和姜平如出一辙,但多了一分年轻人才有的从容和自信。
“姜公子客气。”
“林观主在罗天大醮上的事迹,逸飞早有耳闻。丹比、符斗、演法,三项第一——这等成绩在青城县罗天大醮的历史上堪称空前。镇魔司的李千户也对观主青眼有加,连她父亲留下的令牌都交到了观主手里。逸飞一直很好奇,是怎样的道门奇才,能同时让道门魁首和朝廷刀锋都刮目相看。”姜逸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林玄清往假山旁边的凉亭走去。
凉亭里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穿玄色道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个是微胖的中年商人,穿着团花绸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白玉扳指;还有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子,穿一身鸦青色窄袖劲装,腰间佩着一对短剑,面容冷峻。姜逸飞一一介绍:老道士是郡城道录司的陈主事,中年商人是周家百草堂的二掌柜周复,女子是诸葛家现任家主诸葛明的妹妹诸葛兰。
林玄清注意到,诸葛兰的眼神在听到“青云观”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敌意,是审视——一种炼器师看到同行新作品时的审视。
“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赏花叙旧,二则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林观主。”姜逸飞端起茶盏,动作行云流水,“郡城最近不太平。先是城南矿洞频频出现黑雾,又有城西吸血妖狐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镇魔司虽然破了案,但据说那妖狐只不过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姜家在郡城经营多年,名下好几座矿场都受到了影响——矿工不敢下井,灵矿产量跌了三成。家父为此夜不能寐。听闻林观主在青城府时便精于矿脉勘察和封印之术,逸飞冒昧想请教观主一句——郡城地下的这条矿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凉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玄清身上。
林玄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比他铺子里的茶高了不止一个品级。“姜公子既然问的是矿脉,那我就从矿脉说起。郡城地下的灵矿矿脉,与青城县青云岭矿脉是同一条。这条矿脉从东南向西北延伸,沿途经过刘家村、青云观后山、黑风洞、青云岭,然后折向西北穿过郡城地下。矿脉上分布着一种伴生生物,能在特定条件下苏醒并扩散。黑雾是它的代谢产物,妖狐是被它感染变异的个体。”他把茶盏放下,“简单说,矿脉上有东西。那东西不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它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在更早的时候试图用某种方式镇压它,但封印正逐年失效。”
陈主事捋了捋白须,缓缓点头:“林观主说的封印,老朽在道录司旧档里见过记载。的确是六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只是档案里那位道长的道号被虫蛀了,无从查考。”
周复转动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油滑地接过话头:“若矿脉全线都受影响,那灵矿的开采岂不是要重新评估?姜公子,这可是涉及郡城矿产的大事。”姜逸飞微微颔首,表情未变,但林玄清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指节轻轻紧了一下。
诸葛兰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一直在看林玄清的手——不是手本身,是手上沾着的细微墨渍。那是朱砂和天元石粉末混合后在指缝里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反复清洗也洗不干净,只有常年和符墨打交道的人才会留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亮:“林观主,你手里那批正压呼吸面罩的密封圈,用的羔羊皮内衬加鱼鳔胶——这种搭配在传统炼器行当里没人用。你是怎么想到的?”
“羔羊皮薄而韧,密封性好但边缘易渗。鱼鳔胶粘合性强、气密性不输铜焊。两者结合,既轻便又便宜,比铜壳面具更适合井下长时间作业。”
诸葛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向林玄清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算是炼器师之间特有的那种无声的致意。
宴席散时,姜逸飞亲自送林玄清到门口。走到影壁前,他忽然停住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柄窄身长剑,平托在掌心里。“林观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柄剑是我姜家祖传之物,据说铸剑时掺了郡城地下灵矿的矿石。近日剑身上的灵气波动有些不稳,不知观主能否帮忙看看?”
林玄清接过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符文极其精微,是姜家祖传的手艺,确实掺了天元石粉末。但符文之中还夹杂了另外几道极细的纹路,这种纹路和王崇礼那枚白玉扳指上的符文风格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是相同的符文,但用笔的顿挫习惯和回锋收笔的角度如出一辙。他把剑还给姜逸飞。“铸剑时掺的矿石里可能含有微量的伴生物,导致灵气导通率不稳定。姜公子若不介意,改日可以把剑拿到我的铺子里,我帮你用检测符查一遍。”
“如此便有劳观主了。”姜逸飞收剑入鞘,笑容依旧。但林玄清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他收剑时无名指不自觉地勾了一下。那是对剑身的某种本能保护动作,说明这柄剑并非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祖传旧物,而是他日常用惯的佩剑。
回到铺子已经是傍晚。陆晨把姜家赏花宴上的见闻逐条记录在日志本上,写到诸葛兰那段时他停了一下:“师父,诸葛兰问的正压呼吸面罩密封圈,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她如果只是好奇,不会问得这么细。她是不是想找我们合作?”
“有可能。诸葛家擅长机关术和炼器,正压呼吸面罩这种跨领域的设计思路在他们眼里大概既奇怪又有吸引力。不过她没有在凉亭里深谈,说明她不想让姜逸飞和其他人知道她对这件事感兴趣。”林玄清顿了顿,“姜逸飞这个人也要留意。他今天请客的目的不单纯——他问矿脉问题时不是真的在提问,而是在试探我们知道多少。”
他走到柜台前,从铁力木长匣里取出那枚黑铁令牌,翻到背面,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微型阵网节点。他让陆晨去镇魔司给李寒衣带个话——姜家可能已经察觉到矿脉源头的事,姜逸飞的赏花宴只是第一轮试探。矿脉的勘探进度需要加快。
夜深之后,林玄清独自坐在铺子里,面前摊着玄阳子的矿脉分布图和李寒衣给的灵脉图纸。姜家、周家、诸葛家、王崇礼、马文昭——这些名字在图纸上的矿脉走向之间交织成一张隐形的网。而那张网的中心,是矿脉源头,是玄阳子花了整个后半辈子试图封住的东西。他把所有资料装进乌木盒子里,合上盒盖。窗外,城南方向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