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股豁然开朗的劲儿差点把椅子掀翻。
“妙!太妙了!”
姚广孝声音拔高,眼神亮得吓人。
“起初这一年,咱们确实得多掏腰包。”
“可只要熬过这口,往后县里的财政包袱就能轻一大截。”
“百姓的赋税也能减免不少。”
“等那些荒地开出来,再加上少爷您拿出来的灌溉法和改良种子……”
姚广孝咂舌,想象着粮食堆成山的画面。
“别说自给自足,搞不好还能有结余!”
刘靖看着两人兴奋的样子,心中暗喜。
但他还是泼了一盆冷水,保持清醒。
“账要算长远,但眼前的钱不能省。”
他语气严肃起来。
“开荒初期,铁器、种子、农具,哪样不要钱?”
“若是为了省小钱,耽误了大事,那才是因小失大。”
“咱们的目标很明确:养兵耗资,但要为县里减负,为未来铺路。”
姚广孝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为郑重。
“这个理儿我明白。”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少祭酒,具体划拨多少荒地?这块得有个准数。”
刘靖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别按桃花源村那种高产田来算。”
“就按普通农户的承受能力做基准。”
“一人二十亩是极限。”
“可士兵还要操练,体力精力都要分散。”
“那就打个折,一人十五亩。”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兵丁,直接拨六万亩荒地。”
“先这么定,后续再调。”
姚广孝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拿着毛笔的书吏。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威严十足。
“都听清楚了吗?”
“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回去整理好,第一时间呈给我审阅。”
“若有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书吏们吓得手抖,连忙应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任皱起了眉。
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开口问道:
“少爷,动作太大,恐怕招不满人。”
“你看李傕、郭汜那些人是怎么 的?”
“那是抓壮丁,不去就打,打不过就杀。”
“咱们若不用强,谁会自愿来吃这份苦?”
刘靖闻言,反而大笑出声。
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自信。
“他们那是匪类行径,我们是正规军。”
“为什么要跟他们比野蛮?”
刘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们要给的,不是鞭子,而是土地。”
“谁愿意种地,我们就给地。”
“如果这片地不合适,我们可以调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怕没人投奔?”
老姚没停嘴,紧接着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少爷,招兵这地给多少?怎么换?”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这可是定军心的关键。
土地分得不公,后面的训练和后勤全得乱套。
刘靖单手托腮,指节轻轻抵着下巴。
空气静默了几秒。
随后他开口,语气笃定。
“按人头算,一人五十亩荒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战场上见的是血,命都搭进去了,这点补偿不能少。”
“至于置换比例,依市价,五十亩荒地顶十亩薄田。”
“你们再盘算盘算,看怎么操作最稳妥。”
姚广孝常年读圣贤书,对稼穑之事一知半解。
他脑子里只有账本上的数字。
主簿黄洪不一样。
他脚踩泥土长大,哪块地肥、哪块地瘦,门儿清。
黄洪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
“招兵给荒地,没毛病。”
“但有个硬伤。”
“要是老百姓家里原本就有地,新给的荒地又散落在天边怎么办?”
刘靖手指点了点桌面。
“那就给他们三条路。”
“第一条,自产自销。
旧地卖给大户,或者让官府接手。”
“第二条,按规矩置换。
把熟田换成荒地,反正今年的税已经交齐了,不影响大局。”
“第三条,直接换良田。”
他嘴角微扬。
“比如咱们桃花源村那种宝地。”
“要是有人乐意,举家搬过去也行。”
“只要户口还在沔阳,怎么折腾都行。”
说完,他看向黄洪。
“你觉得呢?”
黄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抿了一口,他眼中闪过亮光。
“妙啊!”
“这一来一回,手里荒地多了,能连成片,好耕种。”
“县里荒地多得是,来回调剂,正好盘活资源。”
“双赢。”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还有个盲点。”
“要是本来就没地的穷户,参军后得了地,住哪儿?”
刘靖笑了。
“老黄,你这脑子转得快。”
“简单。”
“集中安置。”
“在军营开荒的地界旁,再建几个新村。”
“渠要通,井要打。”
“旁边就是屯田兵,互相照应,饿不着人。”
黄洪激动得双手直搓。
脸上喜色难掩。
“高!实在是高!”
“这么办,招兵的事就算落地生根了。”
刘靖抬手一挥,干脆利落。
“就这么定。”
“老姚,明日贴告示。”
“门槛卡死。”
“十六到三十六岁。”
“要是人数不够,就放宽下限。”
“宁可松一点,也要凑齐人手。”
姚广孝顺从地应下。
刘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股笃定:“不用几日,司隶、凉州那头的流民就要往汉中涌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下令:“凡是有荒地的,赶紧招人干活。
剩下的,县衙出钱雇去修城墙。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把人扣在沔阳县,把人口底子撑起来。”
黄洪满脸纳闷,忍不住开口:“少祭酒神机妙算,怎么就预知会有难民来?”
刘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前阵子长安客商从我这买走不少酒酿回去卖。
我顺势安排了暗桩,撒网般散布到司隶和凉州各地。”
“消息很简单:沔阳县风调雨顺,粮食管够,日子安稳。”
刘夏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按路程推算,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灾民,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
“咱们要开垦的土地那么多,光靠本地人根本不够。
这批人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雪中送炭。”
席间众人闻言,脸色纷纷变了变。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惊疑不定之余,更多的是对刘夏这手布局的折服。
副县尉宋江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旁边的杨任,神色严峻:“杨大人,这么多流民进来,治安压力绝对翻倍。
咱们得绷紧这根弦,加倍巡逻才是。”
这段时间他和杨任配合默契,熟络得很,闻言当即点头赞同。
刘夏没接话,而是转向宋丹:“宋丹,你那边活儿更重。”
“难民一到,先发临时身份牌,逐字登记造册。”
“安置时要打散,分到各个村落,严禁扎堆聚居,免得生出事端。”
“等局势稳了,再给想定居的人落户入籍。”
宋丹拍着胸脯保证:“少祭酒放心,这事儿我熟,包在我身上。”
一番讨论下来,招兵计划和难民处置方案都定了调子。
众人心里有了底,对未来的规划也多了几分信心。
刘夏环视一圈,觉得安排妥当,便笑着抬手示意:“行了,事儿说完了,继续喝。
今日难得聚齐,共商大事,值得多喝几杯。”
众人积极响应,举杯换盏间,气氛变得热烈融洽。
这一顿酒,大家喝得酣畅淋漓。
仿佛所有的焦虑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明日前景的憧憬,在这夜色中蔓延开来。
转眼,一夜过去。
刘夏正愁着,人就到了。
不是曹操,是灾民。
日头爬过中天,县衙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城门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裤腿全是泥点子,喘得像拉风箱:“刘大人!西城门口堵了一两百司隶逃难的了,后头还有长龙在赶过来!”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刘夏心头一紧。
但他没露怯。
深吸一口气,官袍加身,腰杆挺直,带着守卫大步流星往外走。
刚出城门,姚广孝的身影就撞进眼里。
这和尚站在左边的木台上,手里攥着个铁喇叭,嗓子喊得劈叉,手臂挥舞得像是在做法。
刘夏跳上台子,往西面一扫,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右边,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蒸腾。
老潘领着佐吏忙得脚不沾地,粥香飘出去三里地。
难民们听着老潘的哨音,硬是从杂乱无章变成十列纵队。
虽然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但那队伍立得住,这就叫希望。
夏末的风本该燥热,可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的时候,这一碗热粥,就是命。
左边台下,主簿宋丹带着人坐着登记。
三队人挨挨挤挤,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籍贯、人数、男女老少,记得比账房先生还细。
每一笔落下,都是这些漂泊者新的身份凭证。
登记完的,才能去领粥。
有人眼里闪着光,有人麻木如木偶,但此刻,他们都盯着那碗救命粮。
副县尉宋江带着人,棍棒在手,铁链拖地。
他们在两列队伍间穿梭,眼神凶狠,像护食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