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公社测绘队就进了村,三个人扛着三脚架和皮尺,领头的姓周,戴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王村长陪着直接往南边荒地走,一路上踩得尘土飞扬。
三伯和柳青山带着福宝提前等在地头,福宝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周同志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戳,皮尺一拉,量了三遍,眉头拧成了疙瘩,能夹死只苍蝇。
村口那边,王婶端着笸箩探头探脑地想跟过来,被王村长挥着手挡了回去,王婶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两步,王村长眼睛一瞪,她才缩回去。
周同志扯着那条边缘磨白的帆布皮尺,重新走到地界边缘,皮尺上印着掉色的红漆数字。
福宝蹲在地头歪着脑袋看,红漆数字断断续续的,她认不全,手指头跟着数字一个一个点,点一下念一声。
周同志把皮尺收回来,换了个对角线又拉了一遍,一连拉了三遍,帆布皮尺每次卡住的红漆数字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周同志把皮尺卷成团塞给旁边的人,撩起裤腿蹲在了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指头用力抠脚底下的干泥皮,抠下来的泥皮卷成薄片,手指头稍微一捻就碎成了干渣,风一吹就没了。
他拔出腰里的铁锥,顺着抠开的地缝往下扎了两寸,翻出来的土还是干透的,捏起来跟面粉似的。
福宝挪着小步子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小手也跟着抠了一块泥皮,一捻就碎,碎渣子全撒在裤腿上。
“这地干了。“
周同志停下手里的铁锥,转过头直勾勾看了福宝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从挂在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边角发黄的旧地图。
旧地图铺平在地头,上面南边荒地画着一圈歪扭的粗蓝线,蓝线旁边明明白白标注着季节性水洼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虫爬似的。
周同志看看地图上的蓝线,又看看脚下硬邦邦的干地,来回瞅了好几遍,怎么也对不上号,嘴角抽了抽。
三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份旧地契和昨天那张公社给的书面通知,把这三样东西整齐地摆在旧地图旁边,摆得端端正正的。
周同志蹲下身,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截红蓝铅笔,把地契翻到背面空白处,铅笔头按在上面,一寸寸临摹着地契上的边界轮廓,描得仔仔细细的。
描完之后,他又从帆布包里拽出那张新地图,新地图右下角写着比例尺是一比五千,纸面白得晃眼。
周同志拿地契背面的轮廓线跟新地图上的线比对,新地图上荒地的边界线比地契上的足足短了三寸,差出一大截。
周同志用铅笔尖在新图上重重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窟窿,转头看向王村长。
“这片地以前是谁在种?“
王村长指了指三伯,手指头差点戳到三伯鼻子上。
“柳长庚家,后来柳长庚走了,这地没人管,就彻底荒了。“
周同志把脑袋上的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用力扇了扇满头的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
他把地契还给三伯,把两张地图卷吧卷吧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的时候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拉上。
“我回去跟县里汇报,按实际地况重新制图,三天内给答复。“
周同志招呼另外两个人扛起三脚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干地,摇了摇头才走。
三伯把地契重新叠好揣进怀里,眼看着测绘队走远,弯腰拉起福宝的手。
“走。“
三人一刻没耽误,立刻顺着土路往东山赶,福宝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是被落下半截,三伯干脆把她扛到了肩膀上。
一直趴在地头看热闹的豆子甩了甩尾巴,紧紧跟在三人后头,跑两步就停下来撒泡尿做记号,忙得不亦乐乎。
东山在村东三里外,山脚下有一大片乱石岗子形成的老坟地,坟头一个挨一个,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刚走到坟地边缘,迎面碰上个放羊的干瘦老头,老头挥着羊鞭子,羊群跟在屁股后头咩咩叫。
老头看了三伯一眼,羊鞭子往坟地方向指了指。
“长庚的坟多少年没人来了,野草都能藏兔子了。“
三伯没搭腔,领着人径直走到老坟地最东头,脚步越走越快。
柳长庚的坟就在这,坟头塌了一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跟旁边的坟头比起来寒酸得很。
坟前立着青石板墓碑,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不仔细看都认不出。
正中间刻着柳公长庚之墓六个大字,右下角还有几个小字,写着子三树立,字迹比上头的小了一圈。
三伯看着这几个字,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指节发白,他没吭声,弯下腰继续去拔坟头上的枯草,一把一把的,草根带起一堆土。
坟头旁边长着一棵老松树,树干比吃饭的海碗还要粗,树皮裂得跟乌龟壳似的,这树是柳长庚当年亲手栽的,树根盘根错节扎进坟土里。
福宝蹲在坟前,把耳朵贴在发白的墓碑上听了半天,脸都压扁了,坟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她站起身拍了拍脸上的灰,挪到旁边那棵老松树跟前,踮着脚把耳朵贴在粗糙的松树皮上,树皮硌得她脸蛋生疼。
老松树的树干里传出极其沉闷的回音,嗡嗡的,跟闷雷似的。
“底下三尺,石板。“
福宝转过身看着拔草的三伯,小脸上沾了一道灰,跟画了条胡子似的。
“树说,底下三尺有石板。“
三伯一把薅掉最后一把野草,草根上带着一大块泥,甩了甩手上的土。
福宝闭上眼睛,小嘴抿成一条线,拿善意值兑换一副防滑手套和一把小铁铲。
她两只小手猛地一沉,手里凭空多出一副带粗胶粒的线手套和一把黑柄铁铲,铁铲亮闪闪的,照得她眯起了眼。
福宝把手套递给三伯,铁铲塞给柳青山,分配得明明白白的。
三伯戴上手套,抓起带来的破石钎子往地里扎,手抖得拿不住劲,钎子尖在地上戳出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坑。
柳青山放下铁铲,摸出洋火和烟卷,给三伯点上一根,烟卷叼在嘴里都差点掉了。
“先点根烟稳稳。“
三伯猛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手上的哆嗦劲慢慢压了下去,又抽了一口才稳住。
三伯举起钎子,顺着松树根底下的硬土狠狠凿下去,一下接一下,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柳青山挥着小铁铲,把松开的土一铲一铲往外清,土块砸在地上噗噗响,福宝蹲在旁边把清出来的石头一块块搬到边上,搬得满头大汗。
两人闷头挖下去差不多三尺深,坑都快到福宝胸口了,三伯手里的石钎子猛地往下沉,叮的一声脆响,破石钎子碰到了硬东西。
柳青山赶紧用铁铲刮干净浮土,坑底露出一整块青石板,石板上全是泥,用手一抹才露出本来的颜色。
青石板正中间刻着一个巴掌大的庚字,这字迹的起承转合跟之前底仓铁环上的庚字一模一样,连笔锋都分毫不差。
三伯把石钎子顺着石板缝隙插进去,咬着牙死命往下压,腮帮子鼓得跟含了俩核桃似的,咯吱一声,石板被撬开一道口子。
三伯扔下钎子,趴在坑边往石板底下看,福宝也趴在坑的另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瞅,两人的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石板底下是个方正的小石龛,石龛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铁盒,这铁盒是圆形的,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铁盒都小,看着就像个茶壶盖,锈迹斑斑的。
三伯伸手把铁盒抠出来放在地上,铁盒底沾着湿泥,在地上蹭出一道泥印子。
他拧开盖子,里面没包油布,直接放着第二卷祖谱,书页都泛黄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福宝把祖谱捧出来,紧紧贴在耳朵上,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跟坟地里的冷风似的。
“卷一丢了。“
福宝把祖谱拿开,转头看着三伯,小脸上的灰都没擦,把里头的话原原本本学了出来。
“卷一丢了。“
三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直勾勾盯着那本祖谱,眼珠子都不带动的。
柳青山攥住三伯的胳膊,手上用了劲,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啥意思?“
三伯喘了口粗气,指着村子的方向,手指头都在抖。
“卷一没丢,在咱家,但她讲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