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翻身下炕跑出去。西沟口外头的荒坡上,一个人影正弯着腰翻地。三伯。他一个人来的,锄头抡得还不太顺,但每一锄都落到底。
“三伯,你啥时候来的?”
“天没亮。”
“你一个人翻?”
“先翻几锄看看。”
福宝蹲下来看翻开的土。土块大,干裂,翻起来哗哗往下掉沙。三伯歇了手,扶着锄头喘气。
“全是沙。水一浇就漏。”
福宝把耳朵贴到翻开的土面上。土说渴,说了很多遍渴。
“三伯,先别翻了。得先把肥拌进去再翻。”
三伯把锄头放下:“肥在哪?”
“队部西墙根底下堆着。两筐。”
三伯过去扛肥。筐沉,他走两步歇一步。福宝跑回院里找柳青山。柳青山正在灶台边磨第二把锄头。
“爷,三伯一个人在西沟翻地。沙土太干了,翻不起来。”
柳青山把锄头放下:“走。”
到了西沟。三伯已经把一筐肥拖到地头了。柳青山蹲下来捏了一把翻开的土,土从指缝里全漏下去。
“太散。得先铺一层肥,再翻。肥把沙黏住。”
三伯把筐里的肥倒出来。黑褐色的,带着潮气。柳青山把肥摊开,薄薄铺了一层,然后开始翻。锄头下去,肥和沙土混在一起,颜色变深了。福宝蹲在旁边,耳朵贴地。土说凉了,凉了。
“它说不那么烫了。”
柳青山翻完一垄,停下来看。土色从黄褐变成深褐,抓一把能握成团。
“行了。就这么翻。铺一层肥翻一遍。”
三伯接过来继续翻。动作比刚才顺了,锄头起落有了节奏。福宝蹲在地头听着,翻开的土底下,蚯蚓在翻身。有一条钻出来看了看,又钻回去了。
“蚯蚓说土活了。”
柳青山蹲下来,用指头戳了戳翻过的土。土松软,带着肥的潮润。
“明天再翻一遍。浇一遍水。晾两天就能种冬菜。”
福宝站起来。脑子叮咚一声。善意值加十,来源:新地翻土成功。当前累计一千一百零五点。可兑换菜种两包,是否兑换?
“爷,能换两包冬菜种。”
“换。种西沟地。”
福宝换了两个小纸包,拆开看。一粒粒圆滚滚的,比上次的种子大一圈。
“什么菜?”
“白菜。冬白菜。能扛冻的那种。”
柳青山接过去看了看:“冬白菜好。开春就能收。”
日头升高了。王婶挎着篮子来了,篮子里兜着两个馍。
“翻得咋样了?”
柳青山指了指翻过的地:“翻了一垄。拌了肥。”
王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攥了攥:“咦,不散了。”
“肥拌进去了。”
王婶把馍递过去:“福宝,吃一个。”
福宝接过馍,咬了一口。豆子凑过来仰头看,福宝掰了一小块给它。豆子叼住跑了。
芦花从墙头飞下来,落在筐沿上。
“翻过的地确实不一样。”
“你也懂地?”
“我不懂。我闻得出来。肥味儿变了。”
芦花跳下筐沿,用爪子刨了刨翻过的土,踩了两下。
“软的。”
“软的才好长菜。”
芦花踱了两步,回到墙头蹲着。
王婶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青山叔,昨儿队部说分地的事,咱家分哪块?”
“还没分。等翻完再说。”
“那我先把肥备上。我家攒了一冬的猪粪,够用。”
王婶挎着篮子走了。三伯还在翻。动作比刚开始顺畅了,一锄下去翻起一块土,顺手把土块敲碎。柳青山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三伯翻了半垄,直起腰擦了擦汗。
“叔。这地以前是谁的?”
柳青山沉默了一下:“老柳家的。”
三伯手里的锄头顿住了:“老柳家的?”
“柳家祖上的地。后来没了。现在公社还回来了。”
三伯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又抡起锄头,翻了一锄。土翻起来,底下露出一小块青灰色的边角。
“石头。”三伯蹲下来。
福宝凑过去看。石头的角露出来,埋得不深,像块界石。柳青山用锄头尖把周围的土扒开。石头慢慢露出来,不大,巴掌宽,半截埋在土里。石面上刻着字,笔画很深,被土填满了。三伯用手把字上的土抠掉,一个字露出来。
“柳。”
三伯的手停在那个字上。福宝蹲在边上看着。石头上就一个字,柳。
“这以前是界石。”柳青山说,“老柳家地界上的。”
三伯把石头上下的土都扒开,界石完整露出来。青灰色的石面被土沁得发暗,那个“柳”字却清清楚楚。三伯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我小时候见过这种石头。”
“在哪见的?”
“家里。我爹收了一块。说老柳家的界石,拆房子的时候挖出来的。”
柳青山把锄头放下:“那块石头还在不?”
三伯想了想:“不知道。我走以后,东西都散了。”
福宝把耳朵贴到界石上。石头不说话,但石头底下,有一小片土是湿的。跟周围干裂的沙土不一样,那块湿土像渗过水。
“爷,石头底下有水。”
柳青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底下的土。湿的,带一点凉意。
“底下有旧水脉。”柳青山站起来往南看,“这地以前是老柳家的菜地。底下有暗渠。”
三伯也站起来:“暗渠?”
“柳家祖上挖的。从后山引水过来,走地下。时间久了填了。界石在,暗渠应该在底下。”
福宝趴下去,耳朵贴着石头旁边的湿土。细细的,像有什么在底下走,很慢很慢。
“水在走。很慢。”
柳青山找了根树枝,在石头南边两尺的地方往下挖。挖了三寸,土是湿的。再往下挖,底下是一层碎石头,铺得很平。
“暗渠的盖板。”
三伯蹲下来:“还能用不?”
“得挖开看。通了就能用。”
福宝站起来往西沟口看。如果暗渠通了,水从后山直接走地下到西沟地。不用在地面开渠,省事多了。
“爷,啥时候挖?”
“明天。今儿先把地翻完。”
三伯继续翻地。这回翻得更有劲了,锄头落下去,土块翻起来,敲碎,摊平。柳青山在界石旁边插了一根树枝做记号。福宝蹲在地头,把两包冬菜种揣进兜里。
日头偏西。整片荒坡翻了小半。铺了肥的地和没铺的对比明显,铺过的颜色深,攥得住。福宝蹲在翻过的地边上,伸手摸了一把。土是温的,带着肥的潮气。
“它说它好多了。”
三伯收了锄头:“明天接着翻。”
“明天先挖暗渠。”柳青山说。
三伯点头。把锄头扛上肩往回走。福宝跟在后头,豆子跑前跑后。芦花从墙头飞下来,跟在福宝脚边。
“那个字你看见了?”
“看见了。柳。”
“刻得深不?”
“深。”
“那说明埋的时间久了。”
福宝蹲下来,把芦花捞起来抱在怀里。芦花难得没躲。
“你说那暗渠还能通不?”
“能。水在底下走呢。”
“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
福宝抱着芦花往家走。柳青山走在前面,三伯走在最后。三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长了,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晚上。福宝坐在门槛上,把两包冬菜种摊在手心里看。豆子趴在脚边,脑袋搁在她鞋面上。
“冬白菜能长多大?”
“爷说能长挺大的。”
“比刘婶家的白菜大?”
“不知道。种出来才知道。”
芦花从窗台上探脑袋:“种出来别忘了给我留两片叶子。”
“你又不吃白菜。”
“我吃菜帮子。脆的。”
福宝笑了。把种子包好,放进水缸边的小布包里。柳青山在灶屋烧水,三伯坐在院墙根底下磨锄头,嚓嚓的磨刀声。
“叔。”
“嗯。”
“老柳家的地,还能回来多少?”
柳青山没立刻答。水烧开了,他提起来倒进暖壶里。
“能回来多少是多少。能回来一块是一块。”
三伯没再问。磨刀声继续,嚓嚓,嚓嚓。
福宝站起来,走到界石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黑了,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块石头在那儿,那个“柳”字埋在土里,露着一点点青灰色。
她转身回屋。爬上炕,把铜哨搁枕边。豆子跳上来缩在炕梢。
“爷。”
“嗯。”
“明天挖暗渠,能挖出水不?”
“能。底下有水。一直有。”
福宝闭上眼。耳朵里是暗渠底下那细细的水声,很慢很慢在走。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快到家了。
她翻了个身。暗渠通了以后,西沟的地就能浇上水。冬白菜种下去,来年春天就能收。然后井就睡了。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走。
她攥着铜哨,慢慢睡着了。梦里暗渠挖开了,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清清亮亮的。水漫过界石,那个“柳”字被水冲干净了。然后她听见水底下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慢。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