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得知消息时正站在东宫后院的演武场上。
春末的日头晒得校场上的黄土发白,他手中那杆长枪刚舞到第三路“回马断魂”,枪尖在半空中划出的银弧还没完全消散。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从月亮门冲进来,膝盖在门槛上磕出闷响也顾不上,张嘴就喊:
“殿下!北门破了!陛下他——不肯走!”
慕容渊的枪势顿住了。
枪尖悬在半空停了两息,他手腕一沉将长枪收回身侧,枪尾顿在黄土上戳出一个小坑。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胸口的起伏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定住了的塑像。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屋内,木架上挂着他的甲胄但他没有取,只走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锦盒和一只瓷瓶。
锦盒里是那枚南海珍珠,鸽蛋大小,珠面在暗沉的匣中泛着一层温润的莹光。
那是慕容薇和慕容萱从南海带回来给他续络用的,他一直没有舍得用。
瓷瓶里是两朵天山雪莲炼药后留下的残瓣,花瓣已经干枯卷曲,颜色从纯白褪成了浅褐色,但凑近时仍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将两样东西用一块青布包袱仔细包好,扎紧四角,然后走出房门。
慕容薇正从后宫方向跑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跑得鬓发散乱面颊潮红,看见慕容渊从东宫出来时脚下步子更快了些,赶到他面前时大口喘着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慕容渊将青布包袱递到她怀里。
“你带弟妹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交代一桩早已定好了的事,
“出西门往南,沿钱塘江走水路去燕子坞。包袱里有南海珍珠和天山雪莲,到了燕子坞找太湖边的老瘸子,他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续络,也认得去燕子坞的水路。”
慕容薇抱着包袱怔了一瞬,随即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你呢?”
“我去找父亲。”
慕容渊拨开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力道不容置疑。
他将她攥住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那截衣袖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他也没有去抚平。
“听话。弟妹们需要你。我是太子,我得留在最后。”
慕容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留在最后——
慕容复若出了什么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就不该还站在这座城里等着敌军的铁蹄踏过来。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咬得发白又松开,然后猛地转身朝城西别院的方向跑了出去。
跑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渊还站在东宫门口目送她,身姿挺直如一棵扎了根的松,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日光映得看不真切。
只看见他抬手朝她挥了一下,动作利落得像在赶一只不走运的鸟。
慕容薇跑出东宫后门时泪水终于模糊了整片视线。
她一边跑一边用袖子胡乱抹脸,将泪水蹭得满脸都是,宫道在脚下模模糊糊地往前延伸像一条被水泡软的灰带子。
她穿过两道角门抄近路拐进城西别院的侧巷时,远远就听见了院中传来的嘈杂声——
孩子们哭叫的、乳母哄劝的、仆从奔走相告的,乱糟糟地混成一团,隔着院墙都能感觉到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慌张。
她冲进别院大门时差点撞上一名抱着被褥往内堂跑的婆子。
绕过影壁之后她看见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片,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有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有拉着乳母衣角不撒手的、有呆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乱自己动也不动的。
慕容菱站在祠堂台阶上,一手举着一本册子一手挨个点着人头数,声音被下面的哭闹声淹没了大半但她还是扯着嗓子在喊。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伸出手指戳一下那个人头,戳到了才继续点下一个。
“慕容荷!慕容荷在哪?——”
慕容菱喊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在这里!”
慕容薇冲过去时正好看见最小的妹妹蹲在祠堂门槛里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一把将慕容荷抄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的手脚立刻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像一只被惊了巢的幼鸟箍住了唯一的枝桠。
“跟我走!往南!”
慕容薇抱着慕容荷站在台阶下朝所有人大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穿透了院中的哭闹和混乱,所有人都朝她转过头来。
慕容菱在台阶上将册子一合,目光与她对上时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率先转身朝西门的方向走去。
孩子们在各自乳母和仆从的牵引下涌出了别院西门。
这条巷子平日里走的人少,两壁的青砖上爬满了陈年的爬山虎,日光从巷口的拱洞照进来被切成了窄窄一条。
慕容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她怀里抱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着几个孩子路上要用的干粮和药品,腰间还别着一卷从户部带出来的江南水道路线图。
她身后跟着年纪稍长些的几个孩子手牵着手走成一列,再后面是乳母们抱着更小的几个边哄边跑。
慕容薇落在最后面,怀里紧紧搂着慕容荷,孩子的头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濡湿了她半边衣领。
她跑得有些踉跄但步子没有停过,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皇城的方向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黑色的烟柱从宫墙内院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将午后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光遮得更加昏暗。
她看见城头那面龙旗在火光中歪斜了然后断裂成两截,上面那截连着旗杆倒下来悬在垛口外面,金线绣的龙纹在火光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被浓烟吞没了。
更远处有零星的喊杀声随风飘过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嘈杂和暴烈混在烟尘中扑面而来时让人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慕容荷在她怀里忽然不哭了,孩子抬起头来用小手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三姐姐,父皇呢?”
慕容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妹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望着她时满是单纯的依赖和信任。
她将孩子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颈窝里没有让那张脸再转过来,然后收紧了手臂继续往前跑。
“父皇在后面。”
她开口时嗓子被风灌得有些哑,
“他让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慕容荷“嗯”了一声又埋回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衣领的布料慢慢松了些。
慕容薇抱着孩子跑过巷口拐角时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浓烟已经将整座宫城的上空都遮住了,看不见殿顶的琉璃瓦也看不见城楼上的旗杆,只剩一片灰黑色的烟幕在火光中翻滚着往上涌。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行泪正顺着下颌往下滴,但她的步伐没有乱,跟着前面慕容菱的踪迹踩着巷子里的碎石一路朝南跑去。
队伍穿过两条街巷后拐上了通往西门的主道。
这条路上比别处更混乱些,有推着独轮车往城外赶的百姓、有背着包袱扶老携幼的商贩、有从北城方向溃下来的零星兵卒混在人流中往西涌。
慕容菱的步子慢了一些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路,她身后那串孩子和乳母紧紧缀着没有被冲散。
慕容薇抱着慕容荷跑在最后面,就在快要接近西门门洞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
“慕容薇——!”
她回过头。
人群熙攘中她看见慕容渊的身影从皇城方向那条长街的尽头跑过来。
他跑得很快,身上的常服被风兜得鼓起来像一面涨满了气的帆,右手握着一柄从禁军值房里随手抽来的长刀,刀鞘不知丢在了哪里,刀身在奔跑中一下一下地磕着路边的石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看见慕容薇回头时脚下更快了几分,几步穿过横亘在中间的人流挤到她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个带上。”
他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父亲铁柜暗格的钥匙。我方才从文德殿门口经过时看见殿门开着,进去取的。铁柜最底层还有东西,你到了燕子坞再打开看。”
慕容薇攥住那只布包时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温度,热而潮的,攥得她手指也跟着烫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慕容渊已经松开手退后了一步,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在他满是汗水和尘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从乌云缝里漏下来的光。
然后他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跑了回去,长刀在身侧晃荡着磕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常服的衣摆被风灌满了又在奔跑中缩回去,一涨一缩地拍着他的腿侧越跑越远。
慕容薇攥着那只布包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息,然后将布包贴身塞进怀中,抱紧了慕容荷转身朝西门跑去。
她追上队伍时慕容菱已经领着孩子们穿过了城门甬道,西门外那条官道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人。
慕容菱站在岔路口回头看见她跟上来,什么话都没有问只是朝南边那条小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队伍拐上了通往钱塘江的沿江小道。
江水在右手边远远地闪着浑浊的波光,滩涂上的芦苇刚抽出新穗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海。
慕容薇跟在队伍最后面跑着,怀里慕容荷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蹭着她的肩窝,她跑着跑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布包——
慕容渊方才塞给她的那只——
布包的角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渍迹,不知是汗还是血,已经半干了凝成一道硬硬的褐色印痕。
她将布包攥得更紧了些,布料在她指缝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没有再回头,跟着前面慕容菱的脚步沿着那条沿江小路一路朝南跑去,脚下的泥土从干燥的黄土变成了潮湿的江滩泥,鞋底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从西门外的官道拐角一直延伸向南方燕子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