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精锐从侧翼山谷杀出的时机恰到好处。
辽军主力正被韩世忠的佯攻牵制在前沿,后阵的预备队刚接到掉头回防的命令还没完成转向,慕容复的铁骑已经撕开了侧翼防线。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牛油,三千人马势如破竹地凿穿了辽军右翼薄弱处,直插中军腹地。
沿途的辽将接连迎上来阻拦,但没有人能在慕容复剑下走过三合——
北冥神功将他体内经脉撑得几乎爆裂,每一次与敌将兵器相交都吸纳来一股浑厚的内力注入丹田,而那些新注入的内力又立刻被他转化为更凌厉的剑势劈向下一个对手。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杀机器,征袍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胸甲被刀锋刮出数道深痕,颈间那两枚玉佩在衣领下剧烈晃动,温润的玉面撞击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冰得让人牙酸。
距离帅旗两百步时,耶律洪基的亲卫队终于顶了上来。
数百名铁浮屠重甲骑兵列成一道铁墙,马身上披着三层锁甲,骑手从头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慕容复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
三千精锐已经折损了近三成,剩下的人马都杀红了眼,刀口卷刃的便用马镫砸、用牙咬、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辽兵从马上拽下来。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松开缰绳,从马背上腾身而起,足尖在亲卫队第一排铁浮屠的盔顶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大鸟掠过那道铁墙。
北冥神功在这一瞬催至巅峰,他右掌拍向第二名铁浮屠的胸口时,掌心的经络像无数条张开的触须同时攫取对方体内的真气。
那名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而慕容复借着这一掌的反推力又拔高了数尺,从第三排、第四排铁浮屠的头顶掠过,最终落在帅旗的旗杆之下。
耶律洪基端坐在帅旗下方的高头骏马上,手中握着一柄长槊,面上惊怒交加。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宋军主帅会以一人之力穿透三道铁浮屠防线直杀到帅旗下。
他举起长槊朝慕容复刺来,槊尖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力道之猛足以洞穿三层铁甲。
慕容复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柄长槊一步踏前,左手五指在槊杆上一搭一缠,北冥神功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耶律洪基体内浑厚的辽人内功沿着槊杆倒灌过来,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冲击力撞入慕容复的经脉。
他的右臂在这一瞬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冰蚕丝的络脉被外来内力强行冲断了两道,归西之毒趁机从断口处泄出一缕,顺着血脉冲向肩颈。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了一瞬,但他的左手仍死死缠着那柄长槊不曾松开。
耶律洪基的面色在数息之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内功像被抽空的口袋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握槊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虎口渗血,继而整条手臂软软地垂下来。
慕容复松开槊杆时耶律洪基已经从马背上滑落,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转身挥剑。
剑锋过处,那面绣着苍狼的帅旗从旗杆根部被斩断,沉重的锦缎轰然坠地,卷起一片尘土。
镶着宝石的狼眼在尘埃中滚了两滚,最后陷进泥泞的血土里。
帅旗一倒,辽军的阵脚彻底溃了。
后阵的预备队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回防,前沿与韩世忠缠斗的主力却已经看见了帅旗坠落的烟尘,士气瞬间崩塌。
有人开始丢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试图跪地乞降,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韩世忠趁机擂鼓猛攻,正面防线被一举撕开,宋军潮水般涌入辽军营盘。
慕容复站在那面倒下的帅旗旁边,右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掌——
掌心的旧伤疤裂开了一道细口,有暗红色的血丝从里面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滴。
剧痛在每一次心跳时加剧一分,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经脉里翻搅。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然后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面苍狼帅旗的一角,叠好塞进马鞍旁的革囊里。
战后清点从晌午一直持续到日落。
韩世忠亲自带人查点俘虏、辎重和战利品,报上来的数字是斩首八千余,俘虏两万一千余人,缴获马匹四千匹、甲胄器械不计其数。
辽军残部向西溃退了五十里仍在继续逃窜,韩世忠遣骑兵尾随追击了三十里才收兵。
此战之后,辽人在燕北的主力精锐折损过半,短期内绝无再度南侵之力。
慕容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骆驼岭一路追剿溃兵追出四十里,最后带着满身干涸的血迹和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策马回到慕容复面前。
少年的马镫上挂着三面缴获的辽军偏将旗,一面缠在腰带上,一面塞在马鞍缝里,战马从头到脚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但一只手及时撑住了马鞍,重新站直了身体。
父亲,
他开口时声音嘶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粮道全断,辽人往西退入沙漠了。
萧挞凛被韩将军围在葫芦口走投无路,放下兵器降了。
慕容复坐在战马上看着他,暮色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暗红的幕布。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慕容渊的肩膀。
那只手落下去时微微颤了一下,但在接触到少年肩甲的瞬间又稳住了。
慕容渊抬头看向父亲的脸,暮色太暗看不太清表情,只看见父亲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
回京。
慕容复说。
两个字落进晚风里,被他身后列队待发的宋军将士们一层层传下去。
先是近处的亲卫听见了,接着是前排的骑兵营,然后是中军的步卒方阵,最后连后队的辎重营都听见了那两个字在暮色中回荡。
将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刀剑举向天空在落日余晖中汇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河。
慕容复勒转马头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浴血归来的儿子和得胜回朝的十万大军。
他右手垂在马鞍侧边借着衣袖的遮掩微微发抖,掌心的裂口里渗出的暗红血珠一颗一颗落在干燥的土路上,很快便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覆盖了。
颈间那两枚玉佩贴着胸口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撞击他的皮肤,温润的触感里混进了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知道那是归西之毒沿着被冲断的冰蚕丝络脉正在一寸一寸往上游走,像一条缓缓苏醒的蛇。
他抬头望向南方。
汴京还在千里之外,赵构坐在龙椅上等他回去交差,慕容薇在临安替他看着户部账目,慕容菱的漕运改革还没收尾,耶律宗元藏在汴京城里的行踪还未揪出来。
事情像一串串没系紧的结挂在他面前,而他手边用来解结的时间正在迅速变少。
但他此刻只是策马走在燕北平原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听着身后将士们的欢呼声和马蹄踏过荒原的轰响,任晚风将他鬓边染了血的白发吹得向后飘飞。
手中的剑鞘被掌心渗出的血洇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湿润的痕迹,然后重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官道,望向远方汴京城的方向。
夕阳在他们身后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的最后一线橘红像被谁用手掌慢慢抹去。
取而代之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从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渐渐铺满了整片穹顶。
慕容复策马走在星光下,呼吸平稳而缓慢,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右臂深处那些断裂的冰蚕丝线,像在用钝针一针一针缝补什么。
他面上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有显露,只有握着缰绳的右手偶尔会在马背颠簸时微微收紧一下指节,旋即又松开。
大军在夜色中南行,马蹄声绵延数十里,向着汴京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