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草案放在桌上,A4纸,三页。
方建国用指肚摩挲着纸边,看了很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办公桌上堆着几份出货单,最上面那份的日期是上周五,收货方写着「泽丰食品」。
林听晚坐在对面,没催。
陈砚秋靠在窗边,手里的平板亮着,屏幕停在一份代工排期表上。窗外是厂区内院,一辆蓝色叉车正把成箱的成品从车间运到仓库,车轮压过地面的水洼,发出吱嘎的声响。
方建国翻到第二页,指着第六条。「这个品控驻厂抽检——什么意思?你派人到我厂里常驻?」
「不是常驻。」林听晚的语气很平,「每批货投产的时候来,抽检三次——投料、灌装、封箱。三次结果记录在案,抽检人员签字确认,不合格的整批重跑。」
方建国皱起眉。「重跑要停半天。A3线后天就要排金标的货。你让我重跑五千箱,等于把金标的窗口挤掉半天。金标那边催得紧,他们上个月的订单还没交完。」
「金标排期是你的产能安排,我管不了。」林听晚的声音没抬,「我的批次品控不过关,就重跑。合同第十一条写得清楚,品控不达标返工费用厂方担。排期延误因为复检,责任我担。」
方建国把合同放下,拿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回去。
「林总,你知不知道现在代工厂的排期有多紧?A3线一停半天,金标那边的交期就得往后推。他们上个月已经催过两次了。」
「知道。」林听晚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所以我把第一批缩到五千箱。你不用垫钱,也不用给我垫料。验收合格,我立刻付下一批的排产计划。量只会增不会减。」
「下浮5%,五千箱。」方建国重复了一遍数字,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敲了两下。
「对。五千箱是试单。你交得出合格品,后面的量只会增。」
方建国抬头看了陈砚秋一眼,又看回林听晚。他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
「消毒记录的事,」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那个,是我临时雇的。上周三那天正式工请假,我让一个帮工顶了一下午班。他签的字,笔迹当然不一样。」
林听晚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方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消毒记录,翻到上周三那页。「你看——现在签的是。笔迹跟其他页一致。」
林听晚接过本子,翻到那页。签字栏确实写着「方晓」,笔迹工整,跟其他页的方晓签名一致。她翻回前后的页码,仔细对比了三遍,又看了看消毒时间栏——下午两点到五点半,跟排班表上的记录吻合。但消毒液浓度那一栏,填写的数字跟前后两天完全相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原来的那页呢?」
「撕了。」方建国说,「消毒记录不能留错签名的页。」
林听晚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撕了就不存在了?」
方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秦知远拍了照。」林听晚的语速没变,「上周三下午班,消毒记录签字,笔迹跟其他页的不一样。你说是临时雇的帮工——帮工叫什么?工号多少?入职登记有没有?」
方建国的脸色变了。
「林总,你这是——」
「我不是在审你。」林听晚把桌上那本消毒记录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栏,「消毒记录是食品安全的第一道防线。这一道防线可以随意替换签名,后面的品控抽检还有什么意义?」
方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方晓在旁边坐着,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她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合同上写的,品控驻厂不是为了找你的错。」林听晚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第十四条的附注,「是为了帮你把对的留下。消毒记录完整、签名可追溯、批次可倒查——这些东西做全了,你的厂才能接更大的单子。」
她顿了一下。
「金标为什么只给你两成活?因为他们也查过你的记录。」
方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泽丰的出货单,又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金标只给我两成?」
「产能。」林听晚说,「泽丰锁了你四成产能,实际只用了两成。剩下两成空着。加上金标的两成,你厂里还有四成是闲置的。四成闲置产能,每个月租金、人工、设备折旧照付。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方建国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又慢慢松开。
窗外又传来叉车的蜂鸣声。
「五千箱的合同,」林听晚把合同推回去,「你签,我签,明天生效。消毒记录的事,我会让秦知远继续查。查清楚之前,品控驻厂抽检不会停。」
方建国盯着合同看了很久。叉车的倒车声一阵一阵的,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签。」他终于说。
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日期填的是今天。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抬起来。墨迹还没干,他用嘴吹了两下。
林听晚也签了,把合同收进包里。方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院子里正在装货的叉车。
「排产计划,」她站起身,「方晓,三天内给我。投料时间、灌装排班、封箱线号,每一批都要列清楚。」
方晓抬头,点了点头。手还在膝盖上绞着。
出了厂门,林听晚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陈砚秋坐在副驾,手里拿着那本消毒记录的副本——方建国给她的。她翻了两页,合上。
「撕了那页,但拍照的那页还在秦知远手里。方建国知道我们有证据,所以他换了签名,而不是解释。」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林听晚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五千箱试单,他签了。说明他知道拒绝的代价更大。」
「那消毒记录的事——」
「继续查。」林听晚的语气没有波动,「泽丰锁了他四成产能,实际只用了两成。剩下两成空着,却在替别人占位。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方建国不是没有产能,他是不敢把产能全给我们。」
陈砚秋把消毒记录副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月度汇总表。每个月的消毒记录条数、合格率、异常备注,字迹很小,挤在格子里。
「他的记录做得很细。」陈砚秋说,「说明不是不懂规范,是故意在某一页上动了手脚。」
林听晚没接话。她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低低地响起来。
陈砚秋转头看了一眼厂门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建国的厂子,叫宏达食品对吧?」
「对。」
「可刚才门口那块铁皮牌子,写的是方氏食品。」
林听晚的手停在钥匙上。
她回想了一下——进门的时候,确实看到一块铁皮牌子,红漆喷着字,钉在大门左侧的砖墙上。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厂名简称。
「拍下来了吗?」
「没。」陈砚秋说,「但门牌号我记得——城东工业园区d区17号。宏达食品的注册地也是d区17号。」
「同一个地址,两个名字。」林听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焦糊味,「要么是改过名没换牌子,要么是有人用这个地址注册了另一家公司。同一个门牌号挂两块牌子,工商那边怎么过的?」
「查一下就知道了。」陈砚秋的语气很平,「如果方氏食品还在经营,税务登记上应该有记录。」
林听晚把手机拿起来,给秦知远发了一条消息:「宏达食品,d区17号,门口牌子写的是方氏食品。查一下工商系统里有没有另一家公司注册在这个地址。另外,万全丰赵志国明天下午来,安排会议室,我见他。」
秦知远秒回:「收到。方氏食品那边今晚给你结果。赵志国明天下午两点半,三楼小会议室。」
林听晚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万全丰。上次秦知远查那四家代工厂的调价函,邮件抄送栏里就出现过这个公司的邮箱。恒源刚锁完甜味剂排期,万全丰就上门推低价替代品。时间掐得太准,不是巧合。
车驶出工业园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块铁皮牌子。红漆字,方氏食品,钉在灰白的砖墙上,漆皮剥落了一角,铁皮边缘已经锈出了裂纹。旁边是一排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堆着几摞纸箱,风吹过去,最上面那摞歪了一下。
她想起方建国签字时那个犹豫的眼神。
不是舍不得五千箱的订单。
是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