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亮了些。
虚空极光流转,映得隐匿结界内光晕朦胧。
试着运转功法,经脉依旧传来针扎似的痛,但那股虚脱感消失了。
混沌源力就好似退潮后的浅滩,有零星水洼,好在源头未绝,在缓慢滋生。
坐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焉然在不远处盘坐调息,感应到动静,眼帘抬起。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她递过来一枚碧绿色丹药,散发着草木清香。
“玄矶长老用湖边的蕴灵草炼的,能稳定神魂。”
凌云接过服下,一股温和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看向湖心,林之心的光晕依旧黯淡,但搏动节奏稳定了许多。
“它情况如何?”
“消耗很大。”焉然声音平静。
“它在沉睡中恢复,你昏迷时,它分出部分本源助你。”
凌云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温凉的玉佩。
这份因果,结得大了。
鉐弋庹扛着斧头从林子边缘走来,斧刃上沾着些银灰色的粘稠液体。
“又剁了几个摸过来的铁疙瘩爪子。”他嗓门洪亮,打破沉寂。
“没脑子,好杀,就是恶心巴拉的,像砍了一堆会动的泥鳅。”
玄矶真人正在调整聚灵阵的几处节点,闻言抬头。
“秩序网络失去中枢,底层单元只会执行最后接收的模糊指令。”
“它们现在就像被捣了窝的马蜂,乱窜,威胁不大,但烦人。”
凌云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稳。
他走到湖畔,伸手触碰一株耷拉着的、叶片卷曲的荧光蘑菇。
指尖混沌气息微吐,那蘑菇轻轻一颤,卷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几分,重新散发出柔和光晕。
“有用!”鉐弋庹眼睛一亮。
“城主,你这气力还能催生?”
“不是催生。”凌云收回手,脸色白了半分,微微喘息。
“是调和,它们自身生命力未绝,只是乱了,我助它们拨正即可。”他环顾四周萎靡的森林。
“但这片林子太大,我这点力气,杯水车薪。”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湖心。
“或许,我们该听听这里古老的声音了。”
“它活了无数岁月,见证过不止一次纪元。”
“秩序网络,为何执着于抹杀混沌与异常,答案可能就在它的记忆里。”
玄矶真人皱眉:“云儿,你的神魂之伤未愈,贸然接触如此庞杂古老的意念,太过危险。”
“所以需要准备。”凌云看向他。
“师父,请布一个定神归元的辅阵。”
“焉然,替我护法。”
“鉐弋庹,守着外面,别让任何东西打扰。”
命令简洁有力。
众人再无异议,各自行动。
玄矶真人取出珍藏的安魂香,以特殊手法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散发宁静气息。
他又在凌云周围布下九面玉牌,构成一个简易却稳固的守护阵势。
焉然玄霜古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意含而不发,笼罩凌云周身三丈。
鉐弋庹提着斧头,走到隐匿结界的边缘,背对众人,面朝外面那片秩序残骸。
凌云在阵中盘膝坐下,闭目。
没有强行释放神念,只是将自身调整到与万象林同频的呼吸节奏。
再借助胸口玉佩与林之心那丝微弱的联系,将一缕极其纤细的意识,缓缓探向湖心那团沉睡的光晕。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夹杂着森林受损传来的模糊疼痛感。
凌云稳住心神,意识继续深入。
顷刻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扭曲的光影化作决堤洪水,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看见巨大的、结构奇特的金属城市在星海中燃烧、崩塌。
看见形态各异的生灵,在银白色的净化光波中化作飞灰。
看见疯狂的植物浪潮吞噬星辰,最终又被绝对的秩序之力碾为虚无……
毁灭与新生,混乱与秩序,交替上演。
愤怒、绝望、不甘、眷恋……
无数强烈的情感碎片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冲散。
定神归元阵的光芒亮起,安魂香的青烟缭绕,勉强稳住他摇曳的神魂。
焉然紧盯着他,见他身体微微颤抖,额头青筋隐现,知道已经到了关键处。
她剑意更凝一分,随时准备强行切断连接。
凌云在记忆的洪流中挣扎,努力捕捉那些相对清晰的片段。
他看到,在某个被秩序光轮笼罩的世界上,一个背后有着光翼的种族,他们的领袖在最后时刻,将一枚蕴含了文明核心数据的晶体投入空间乱流……
他看到,一片完全由机械构成的星域,其主脑在被格式化前,发出了最后一条充满逻辑悖论的错误指令,导致整个星域秩序陷入短暂瘫痪……
这些,都是被秩序网络归档的文明,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就在他感到神魂即将支撑不住时,一股温和却苍凉的力量包裹住他的意识。
是林之心苏醒了一部分主动意识,引导着他,避开了最狂暴的记忆乱流。
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在他眼前悠然展开。
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广阔维度,不是物质宇宙,更像是由无数法则交织成的根源之海。
在这里,他看到了两个庞大意念的雏形。
一个,代表着演化、可能性、混沌。
另一个,则代表着稳定、规律、秩序。
它们本是一体两面,维持着某种动态平衡。
但不知从何时起,秩序的意念开始认为,混沌是导致宇宙最终走向热寂、归于彻底虚无的根源,是必须被控制的熵增。
混沌则本能的抗拒这种束缚。
冲突由此而生。
秩序开始有计划的、系统性的清理那些混沌倾向过重的文明和个体,视其为宇宙的癌细胞。
林之心和万象林,便是上一个纪元中,混沌倾向文明留下的最后火种之一,也是秩序网络持续追捕的超高危异常变量。
凌云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
眼中残留着震撼。
“看到了什么?”焉然问。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看到了敌人,也看到了敌人为何成为敌人。”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绪。
“秩序网络,它或许并非纯粹的邪恶。”
“它认为自己在执行宇宙的终极净化,防止一切因过度混沌而提前归于虚无。”
“它抹杀文明,就像是园丁剪除疯长的枝杈。”
鉐弋庹听得愣住,挠了挠头:“照这么说,它还是个好园丁咯?”
“但它的修剪标准太绝对。”凌云眼神锐利起来。
“它不允许任何超出它计算模型的可能性存在。”
“它为了一个或许存在的、遥远的终极稳定,要扼杀所有当下的生机。”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
玄矶真人捻着胡须,沉吟道:“所以,它追杀我们,追杀万象林,是因为我们代表了它无法掌控的变数。”
“没错。”凌云点头。
“而且,我怀疑纪元轮回、纪元收割,很可能都与它有关,甚至,它就是执行者。”
就在这时,隐匿结界外,那片停滞的秩序洪流残骸中,突然有数百个分散的单元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
它们没有继续混乱碰撞,似是接到了某种统一指令,开始自行解体,化作最精纯的秩序能量,向着残骸深处某个点疯狂汇聚。
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开始从那汇聚点弥漫开来。
“它在重组!”玄矶真人失声道。
鉐弋庹握紧战斧,骂了一句:“娘的,还没完没了了!”
凌云看着那能量汇聚的核心,感受着其中正在孕育的、比之前那个中枢更冰冷、更纯粹的气息,缓缓站直身体。
“它也在学习,在适应,这次,来的恐怕不是捕猎之网了。”
他体内,那恢复了些许的混沌源力,开始加速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