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坊内青石板路往里走。
大炉只停了一半，另一半工坊之中，仍不断传来工匠劳作的声音，铁腥气混着炭灰的味道，也弥漫在空气里。
江少谦面上维持着查验铁料的本分模样，目光却一刻不曾闲地扫视周遭布局。
成为司仲旸的舅子十八年，他来司家铸造坊的次数绝不超过三次，而过往每次来，他都只为坊内热火朝天的壮观场面所震撼，从未曾想过要去留意其中的格局与防禁。
这一细看，便不觉心凛，除去建造时就已经设好的关卡，随着代代下来所有章程更趋成熟，一路进来不管是大道还是夹巷胡同，处处都有岗哨。
而今日又还有巡捕营的人随行守护，除去敞开来给人看的院落，其余地方竟是难以近身。
“前方就是大炉，停火三日，已然冷却。各位大人请。”
最前方引路的司行戟和司镇戊停在门前，指着后方依次排开的几座安静的大炉。
陈逢棋等人依次步入。
江少谦抬头仰望着那高大的砖炉，不禁心底荡漾，脚步稍稍加快。
混在人群中靠近炉壁，他伸手虚虚往炉壁外侧一贴，所触之处只剩一层与体温相差无几的余温。
再看这大炉四面灶口，已全部敞开，外壁已然如此，内膛就是再热，也绝不至于烫人了。
他心下了然，这炉已经熄火三日，炉身彻底冷却，不再有炙人的热气，从炉门向内望，整个炉腔的构造、烟道走向，尽数清晰落在眼底，不必隔着蒸腾火光费力分辨。
再往四面一看，最北面的一座大炉，你北边专供弩箭出库入库的侧门最近。
如果他没记错，门后有连通坊外的巷道。一旦得手，从此处撤离，路径最短，脱身也最是方便。
江少谦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有利之处摆在眼前，可拦在外面的关卡，依旧是一道绕不开的死局。
坊外有五城兵马司布下哨岗，坊内各处要道，又有巡捕营轮值驻守，白日里人多混杂尚且好混，待到宵禁之后，四下戒严，想要悄无声息翻进来，何其困难？
心里正盘算着，耳边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大人倒是看得仔细。”
江少谦猛地回神，转过身，只见武库司那两个年轻官员正并肩立在面前，目光淡淡落在自己身上。
因着先前那番话，江少谦心底本就压着几分不畅，此刻那股无名的闷意顿时又涌上来。
他微微拱手：“分内之事，武库司诸位不也一样费心查验？”
孟擎之缓步走近，视线扫过那座冷却的大炉，语气不软不硬：“下官方才见到江大人的目光，好像总落在炉体构造、库房侧门这些不在铁料查验范围内的地方。
“铁料司只管原料成色，炉子怎么造、库门怎么走，似乎轮不到江大人费心？”
江少谦心头一紧，面上淡淡一笑：“这位郎官说笑。铁料入炉，最终要铸成兵器，我看看炉况，判断铁料在此处熔炼之后成色能否达标，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再说了，武库司只管成品核验，怎么倒管起我铁料司查验的分寸来？”
“江大人这番话可要负责任。”一旁高占伊上前，“北司坊乃是朝廷弓弩重地，禁令森严。坊内每一处布局，都属机宜。
“江大人若是越界探查，往后真查出疏漏，方才那句‘铁料司全盘担责’，可不是一句空话。”
又是这句！
江少谦胸腔里顿时有火烧心。
这二人莫非是冲他来的？
抬眼看了看远处众人，他咽下喉头疑问。随后冲面前二人冷哂一声：“两位郎官这话就不对了。”
前方众人闻声，侧目看了过来。
立在司家兄弟后方的行玉，也快速的透过人群与孟擎之交换了眼神，并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江少谦神色坦荡：“司家尚未接手弓弩院使之职，无朝廷正式授印，无官凭、无职级，本是临时署理。
“按朝廷规制，无名无印者，不算正式军械坊机密，这是先帝隆恩，许了司家殊荣，这才能够世袭掌理。
“可正因司家如今位列仕途之外，坊内各处机宜就难免有疏忽之处。
“我等众人既然伴随陈大人前来巡视，自然处处都该当严格审验。
“而正因为司家与我江家乃姻亲，身为舅舅，我才更应该以身作则，严格要求于他。
“二位郎官怎么能说我逾矩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击要害，司行戟立刻变了脸色，而旁观众人也聚拢了过来。
高占伊想出声反驳，孟擎之把他一拉，使了眼色。
刚才司行玉的意思很明显，他们俩出言挑衅的目的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陈逢棋等人上眼药，先让他们所有人记住江少谦有过这等可疑之举。
至于这些口舌之争，赢了也无益，一味起冲突，反倒容易引起江少谦的怀疑。
果然，江少谦看他们不出声，只当他们俩认栽，心中郁气顿时一扫而空。
近来晦气压身，难得能撒一撒火，正欲再趁热逼上一句，这时候一道沉静女声，骤然从工坊院门口传来。
“诸位大人在此争执，不知所为何事？”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江氏一身素色锦袍，步履从容，孤身立在院门之下，手中握着一枚封口严谨的公文信封，眉眼清冷肃穆地朝争执的双方看来。
随行的衙吏无人识得她身份，唯有陈逢棋、周靖等高层官吏心头一动，隐约猜出几分。
“敢问来的可是司夫人？”
“……姐姐？！”
江少谦亦是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凝起沉色。“当下各位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姐姐来此作甚？”
看到前两日还在江家缠着老爷子的江氏，此时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心头竟划过一丝不妙之感。
“我堂堂朝廷命妇，连大殿都去得，怎么这里就来不得？”
江氏目光淡淡扫过他，然后缓步走入院中，对着一众巡查官员从容道：“臣女手中，乃是吏部、兵部双印批复文书，特批司行戟破格提前执掌司家铸造坊值守理事之职。
“自家祖入职公弩院起，哪些东西献于朝廷，哪些东西归我司家所有，当着先帝的面，都有白纸黑字的记载。
“犬子的委任令在此，请诸位大人过目。
“自今日起，司家该给朝廷看的，必定会敞开大门让看。
“不该对外展露的，便是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外人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