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里,老夫人听完,把佛珠捻了三圈。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芳萋萋道。
“你心里怎么想。”
“妾身想不明白。”芳萋萋道,“一位御史,为什么要在一个寿宴上说那样的话。”
“他为什么要说,先不忙追究。”老夫人道,“先看这话出了他的嘴,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
“往满城的耳朵里去。”老夫人把佛珠搁在膝上,“今日还在酒桌上,明日就进了茶楼,再过两日,就有人往邸报上写。夸一个人,夸到御史都肯开口,这个人就站到明处了。”
芳萋萋心里沉了一下。
“站到明处,未必是好事。”
“站在明处,谁都看得见你。”老夫人道,“看见了,就有人挑你的错处。人一抬高,脚底下就踩空了。摔的那一天,满街的人都在看。”
“老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妾身站到明处去。”
“我不知道是谁。”老夫人道,“我只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抬人的事。他这会儿捧你,往后就要从你身上取回去。”
芳萋萋没接。
“那妾身该怎么办。”
“照旧。”老夫人道,“由他夸去,你的日子照旧过。府里有府里的章程,你照着章程走,谁也挑不出错。真到了要回话的那一日,我来说。”
“有老夫人这句话,妾身就定了。”
“还有一桩。”老夫人道,“外头这些话,你不能去堵。一堵,人倒当了真。不去管它,由着它传,传到没人再提,它自己就凉了。”
“妾身省得。”
老夫人点了点头,把话头转了。
“东宫前些日子赏的那批云锦,裁了没有。”
芳萋萋一怔。
“没有。”她道,“压在库房里。老夫人说过,压够了浆气再裁。”
“裁哥儿冬衣的时候,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老夫人道,“我要瞧一眼。”
“老夫人要看那批锦。”
“我年轻的时候进过一回宫。”老夫人道,“跟着你太婆婆去的,在廊下站了大半日。宫里那幔子上的花样,花是花,线是线,外头的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老夫人疑心那批锦。”
“我不疑心什么。”老夫人道,“我就是想瞧一眼。人老了,眼睛反倒好使了。”
芳萋萋应下,退出寿安堂。
隔了一日,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就把手里的绢子往桌上一丢。
“娘子,广源昌动了。”
芳萋萋正在理燕昭的小衣裳,抬起头。
“广源昌。”
“城南那家绸缎号。”听兰道,“咱们盯了小半年了。前些日子还安安静静的,进两篓秋梨,账上干净得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这几日不对了。”
“哪儿不对。”
“连着三日,天不亮就有车停在后门。”听兰道,“车是租的。租车行那个伙计跟我一个远房表哥认得,我借着送节礼,套了两日的话。他说车上装的都是旧衣旧被,麻绳捆着,一趟一趟往外拉。”
“绸缎号往外拉旧衣旧被。”
“我也觉着怪。”听兰道,“还有一桩。柜上一个姓周的伙计,前日辞了工,说是回乡奔丧。可他老婆还在城南住着,门口晾的衣裳一天一换,一点不像要挪窝的样子。”
芳萋萋把小衣裳叠好,叠到一半停了手。
“听兰。”她道,“重阳那日将军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将军说的话多了。”
“青州亏空的那笔银子。”芳萋萋道,“三年里十之有三,是从京里一家商号的手上过去的。那会儿号名还不知道。”
听兰睁大了眼。
“娘子的意思,这家就是那个号。”
“我说不准。”芳萋萋道,“可重阳到今日,一个多月。咱们盯了半年的号,偏偏这几日动。”
“那奴婢这就去……”
“你哪儿也不去。”芳萋萋道,“往南那条道,跟车的人走到一半就不敢跟,折回来报过了。这就对了。往后只许在城南看着,不许出城。”
“哎。”
“还有。”芳萋萋道,“那家号里往外拉的旧衣旧被,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听兰道,“捆得松,箱子也不上锁。奴婢瞧着,像是故意叫人看的。”
芳萋萋把衣裳放下。
“故意叫人看的,多半是给人腾地方。”
“腾地方做什么。”
“腾完了,屋里就空了。”芳萋萋道,“空屋子好办事。”
夜里燕随安回来,靴底带着泥。
芳萋萋替他换了鞋,把白日的话一样一样说了。说到旧衣旧被,说到那个辞工不挪窝的伙计。
燕随安听完,坐在炭盆边烤手。
“你猜得没错。”他道。
“什么没错。”
“青州的口供,供出了京城里的一处接头。”
芳萋萋在他对面坐下。
“是广源昌。”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今儿早上听兰报的。”芳萋萋道,“我还只猜了一半。”
“那我就把另一半说了。”燕随安道,“顾清和今早在朝房递给我一句话。户部核青州的款子,三年里十之有三,从这家号上过的手。他手里已经有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对下来,对得上。”
“三年十之有三,一家绸缎号吃不下。”芳萋萋道。
“吃不下。”燕随安道,“所以它背后有人。”
“谁。”
“广源昌后头那个宅子,挂在王府一个外室名下。”
芳萋萋的手在膝上按住了。
“定安王府。”
“嗯。”
屋里的火矮了一截。
“将军,”芳萋萋道,“前些日子王府的车往西山去,妾身叫人跟过一段,回来禀过将军。”
“你禀过。”燕随安道,“这事你没瞒我。”
“那回妾身还说了,认不出人,认得出府里的东西。”
“嗯。”燕随安道,“西山那条道,往北通大营,往南通别业。至于他见的是谁,我到今日也说不上。”
“那这回呢。”
“这回跑不掉。”他道,“宅子摆在那儿挪不走。账也一样,三年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数,白纸黑字,赖不掉。”
“纸也能烧。”
燕随安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说这个。”
“妾身随口一句。”
定安王周衡昨儿递了折子,先把自个儿撇了个干净。
“随口一句,说得很准。”燕随安道,“折子上写,那个外室是他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管束不严,已经逐出京去了。”
“一句话就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他道,“顾清和要的是账。外室是管事亲戚那句话,说给朝堂听的。账房的流水却追得下去:三年里从这家号上过手多少银子,一笔是一笔,撇不掉。”
“那王爷呢。”
“王爷这半年不出门,门一开就往西山去。”燕随安道,“他这回断了一只手,人还在。断过一只手的人,往后更难对付。”
“那将军还睡得着。”
“睡得着。”他道,“他剩的那只手,暂时伸不过来。”
隔了一日,广源昌后院走水。
火是后半夜起的。听兰天不亮就打发人去探,得了信儿,脸都没洗就跑了来,一头汗。
“烧的是账房那间。”她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的,救下来的时候,箱柜烧塌了半边。抢出来几本,都焦了,一碰就碎。”
“掌柜呢。”
“拿了。”听兰道,“当场就捆了。听说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屋里站着,衣裳袖子都烧着了,人不动。两个校尉把他拖出来的,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看那口箱子。”
“看箱子。”
“是。”听兰道,“奴婢听着,像是舍不得。”
芳萋萋坐在窗前,手里的针没动。
“那几本焦了的册子,抢出来没有。”
“抢出来几本,都看不成字了。”听兰道,“就剩半页。”
“半页什么。”
“不知道。”听兰道,“兵马司的人拿走了。奴婢那个表哥在里头当差,只偷着瞧了一眼,说那半页上头不是字,是个花样。”
“花样。”
“描在纸角上的。”听兰比划了一下,“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那半页,是怎么抢出来的。”
“一个校尉冲进去,从火里抓了一把。”听兰道,“手烫坏了,袖子也烧了半截。兵马司的官长要赏他,他不要赏,只求把那半页留下来,说是留着好交差。”
“他倒是个明白人。”
“是。”听兰道,“我表哥说,那人姓赵,家里三代当差,最怕上头说他办案不力。”
芳萋萋把针放下。
“知道了。”她道,“去罢,洗把脸去。”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比往常晚。
他进了屋,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把灯挪近了些。
“你看看这个。”
芳萋萋就着灯看。那是一张摹下来的纸,连边角的焦黑都照着描了,上头一行一行的数目,字迹潦草。末一行的下头空了一块,纸角上描着一小块花样。
“这是什么。”
“火里抢出来的那半页。”燕随安道,“顾清和摹了一份,打发人送到朝房给我。他问我认不认得。”
“将军怎么会认得这个。”
“我认得刀,认不得缎子。”他道,“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
芳萋萋把纸挪到灯下,看那一小块花样。
枝缠着枝,花心的地方收了一个结。
“这是云锦。”她道。
“云锦。”
“是。”芳萋萋道,“这是织出来的,不是绣出来的。一根经压三根纬,花心这个地方收一个死结,收完不压线,直接往下一个花头走。外头的机子织不出这个,织出来也散。”
“你怎么看得这样准。”
“妾身从前给人做过三年的针线。”她道,“缎子进门,先看边,再看花心。这个花样,一看就错不了。”
“值钱么。”
“值钱。”芳萋萋道,“这样的一匹,够咱们府里半年的嚼用。”
“一匹缎子,顶半年的嚼用。”
“还不止。”芳萋萋道,“这是织的工钱。缎子到了京里,裁了、缝了、滚了边,还得再加一层。穿得起这个的,京里数得出来。”
“那这缎子进到广源昌那样的号上,就怪了。”
“怪。”芳萋萋道,“这样的缎子从来不进铺面。宫里赏出来的,主家要么压箱底,要么裁了穿。真要脱手,也是寻熟人接手。谁拿到大街上去卖。”
“你见过有人卖没有。”
“没有。”她道,“所以这半页纸上的花样,来得不是地方。”
“那这半页上头,写着这么一块花样,是什么意思。”
芳萋萋想了想。
“广源昌是绸缎号。”她道,“号上有缎子的花样,不奇怪。收进来的货,描个样留着,免得下回配不上。这也说得通。”
“你说得通,你自己信不信。”
芳萋萋笑了一下。
“将军问得好。”
“我是认真的。”
“那就还有一桩说不通。”芳萋萋道,“描样的纸,是收发货用的流水纸。这样的纸上头,记的是数目、字号、日子。描花样是另一本册子的事,两样不会搁在一处。”
“除非这半页,本来就是另一本册子上的。”
“是。”芳萋萋道,“那本册子烧在最里头。掌柜的先烧它,才烧的外头那些。”
燕随安没说话,只把纸角上的花样看了又看。
“这个花样,你在别处见过没有。”
芳萋萋的手指在那块纸上停了一停。
“眼熟。”她道。
“哪儿。”
“一时想不起。”她把纸折好,推回给他,“许是在哪家夫人的衣裳上见过,也许是在铺子里。京里穿云锦的,不只一家。”
“想起来了告诉我。”
“好。”
这一夜芳萋萋睡得晚。
她躺在帐子里,眼前一直是那一小块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了一个死结。她说眼熟,是真眼熟。可问她在哪儿见过,她答不上来。
翻了个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想不起就想不起。横竖是一片缎子上的花,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第三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走得急。
“娘子,长公主上折子了。”
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口水兜,抬起头。
“什么折子。”
“请旨查缎子。”听兰道,“说青州那案子,一路查到京里,查出桩怪事。说宫里的缎匹,流到市面上去了,数目不小。长公主请旨,要查造办处这些年的出入簿子,一笔一笔对。”
芳萋萋的手停住了。
“造办处。”
“是。”听兰道,“满城都传遍了。说长公主这一手,是要往宫里头查。”
“往宫里查。”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楚兆儿回京没几日,青州的案子刚收,第二份折子跟着就递了上去。
“奴婢听着都替她捏一把汗。”听兰道,“这话说出去,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
“她不管得罪人。”
“谁说不是。”听兰道,“可奴婢听人说了句闲话,倒是有点意思。说长公主在青州蹲了三个月,查的是灾情瞒报,查的是亏空银子。这两样都跟缎子不沾边。她怎么就顺手查出了缎子。”
芳萋萋把口水兜给孩子系好,系得慢。
“怎么查出来的。”
“说是那本烧剩的半页纸。”听兰道,“有人瞧见那纸上头有个花样,递上去,长公主就叫人拿缎子来比对。一比对,就比出事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燕昭在榻上蹬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芳萋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肩上,拍了两下。
“听兰。”她道。
“哎。”
“库房那两匹云锦,明日抬出来。”
“娘子要裁冬衣了?”
“嗯。”芳萋萋道,“老夫人说过的,裁的时候要去请她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