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诏书合上,交到身后的屠望归手中。
他退后半步,朝着龙椅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转身,带着屠望归他们大步走出大殿。
皇帝望着那走远的背影,头微微向后仰,背靠着龙椅。
“就这么结束吧······”
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身旁的太监说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翌日,禅位于齐王后的他带着几个嫔妃去了西山皇家北苑,养老,不再过问朝政。
齐王暂时监国,处理朝政。
钦天监定下登基日子。
一个月之后的初八。
登基这天,晴空万里,万里无云,金色阳光洒满京城。
金碧辉煌的皇城飞檐斗拱,红墙碧瓦照的流光一片,耀人眼目。
暂时借住在定国侯府的屠望归,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官服,一头青丝用玉冠束着。
四肢修长,身姿挺拔利落。
浑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只在腰间配了块玉佩。
玉佩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是她在辽城一眼看上上面的镂空雕花,买的。
踏出卧房,便看见院子里墨长澜一身墨色官袍,矜贵不凡单手负在身后,正静静的立在那里等候。
两人并肩走出府邸,骑马朝着皇城而去。
九十九下鼓声响起。
齐王穿着明黄龙袍,带着垂珠冠冕,腰悬龙纹玉带,踩着红色地毯,顺着阶梯而上。
登基典礼结束。
回到正殿,百官退下。
偌大的正殿只剩下新帝跟屠望归。
屠望归站在阶下,等着新帝发话。
“屠将军。”
“臣在。”
新帝沉默一瞬,张了张嘴,万语千言梗在喉咙,凝着她的脸,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
摆摆手:”你也退下吧。”
“臣告退。”
屠望归走出皇城,站在正门前,回望下身后高高的城墙,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一切都没变。
唯一有变化的是门洞上方的匾额,换成了新帝的国号——盛。
蓦然。
刚才在正殿,新帝欲言又止的神色,落在心上,心底深处犹如一颗小石子投下。
她立在那,神色莫名,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互相捻了捻。
倏尔,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内城来到大街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马蹄声清脆。
她缓缓向着侯府的方向走去。
新旧政权更替的头几日,城里气氛沉闷压抑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商铺关门。
街上偶有行人经过,也是低着头神色匆匆。
不过几天后,或许是因为政权交接的平稳,京城的齐军秩序井然,对城里百姓秋毫不犯。
百姓很快从惴惴不安中,开开门走出来。
新帝各种惠民政策不断推出。
减赋税,鼓励开荒,大赦天下释放附和条件的囚犯,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建立慈幼局,善待孤寡。
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百姓们悬着的心一点点放回肚子。
街上行人多了。
茶楼、酒肆各种铺子重新开张。
妇人孩童的说话声,打闹声,货郎的叫卖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京城重新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京城。
屠望归策马缓缓走着,马速不快,唇角微微勾起。
蓦的,她的目光凝住了。
不远处的巷子口。
一个货郎正弯腰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他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褡裢。
一旁,放着两个箩筐,一根扁担。
看着有些眼熟。
箩筐一头放着些零碎小东西——针线,剪子,头花。
另外一边放着些小孩子吃的零食,干果,竹编木雕的小玩具。
一个膀大腰圆,面上、鼻子上零星长着雀子的年轻女人,也在一旁帮腔。
看样子,应该是跟那个妇人一起。
须臾。
那女人拿起一卷线,一朵头花,递给货郎几个铜板,独自转身走进巷子。
长着雀子的女人帮着货郎把东西重新摆弄好。
这是跟他一伙的?
屠望归刚要收回视线。
货郎挑起担子,转过身,是——张昭齐!
他挑着担子走路时,右腿明显短了一截,脚尖点着地往前拖,身子随着行走一高一低的歪着,肩膀晃动。
那个膀大腰圆的女人,紧跟着张昭齐身旁,肚子隆起。
走没几步,掏出手巾给他擦汗。
他避开她的手,转头。
隔着半条街,两个人看见了彼此,四目相对。
张昭齐脸上的笑僵下去,嘴唇翕动,慢慢地偏过头去。
留下半张侧脸,对着屠望归。
屠望归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余光扫眼他身侧那个女人。
街上的喧嚣、热闹,这一刻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只是一瞬。
她收回视线,抖下缰绳,骑马离开。
自此,他们的人生轨迹彻底错开,这一次或许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次遇见。
张昭齐垂下眼,对身侧的女人说了句什么。
两人慢慢转身走进人潮。
那身影一高一低地晃着,消失在人群。
风吹过来,街上飘起一声拖长了的沙哑叫卖声。
“顶针、绣花针、头花、丝线,要啥有啥,出来看看瞧一瞧喽!”
余音渺渺,很快散于身后。
屠望归回到侯府。
把马缰绳丢给门房,穿过前厅,正撞见李管事在后院,正在安排两个小厮往马车上般东西。
铺盖、干粮、药材,几坛酒,还有一些京城的时新物件。
墨长澜站在旁边,正低头跟李管事说着什么。
见她进去,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又转向李管事:“到北地之后,先歇两日再赶路。老祖宗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车厢里的褥子铺厚些,还有暖炉,也别忘记。规划好每天赶路的行程,遇到风雪就近找驿站住下,不急那一时半会的。”
李管事连连点头。
“侯爷放心,老奴一定带着老祖宗在新年前平安回来。”
转头看向屠望归。
“屠将军回来了。”
他弯了弯腰,又笑着问:“屠将军,老奴明日一早要出发去北地,接老祖宗回京。您可有什么话要带回北地?或是礼物。”
屠望归本已经抬步要走开,闻言顿住脚,想了想,没有立刻答话,只说了句:“稍等。”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推开房门。
打开柜子,抱出一堆东西。
一匣子首饰,两封已经封口的信。
还有几匹布料,颜色鲜艳的锦缎,手感柔软舒适的厚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