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多放了一勺盐。
老孙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皱了一下眉。
“沈姑娘,今天这汤咸了。“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咸了?“
“咸了。“老孙头把碗放下,“比平时咸了一截。“
杏娘接过碗,尝了一口。
确实咸了。
她握着盐勺立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
刚才她舀盐的时候,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宗正寺。皇族。李磬。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手一抖,多舀了一勺。
“对不住,孙老丈。我重新给您下一碗。“
“不用不用。“老孙头摆摆手,“咸了就咸了,多喝两口茶就过去了。“
杏娘还是重新下了一碗。这回她盯着盐勺,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面端出去,老孙头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
“这碗对了。“
杏娘弯了弯嘴角。这碗对了。咸淡刚好,汤清面筋,跟往日一样。手稳了,面就对了。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师父说:手稳不稳,看心。心乱了,手就乱。杏娘当时觉得是玄学。现在她觉得师父说得对。
老孙头走了之后,杏娘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怔。
灶上的水开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案板上的葱花切好了,绿莹莹的,整整齐齐。面团在盆里醒着,表面光滑,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一切如常。
但杏娘知道,一切不如常。
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
水烧着,面揉着,但脑子不在灶台上。脑子在昨天的事上。
在宗正寺三个字上。在李磬说“我不是公差“的时候的语气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父亲在宗正寺任职。我不是公差,我是替宗正寺做事的。“
“这话说得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杏娘听出来了,这话他想了很久才说的。“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到该说的时候才说。
她揉面的时候揉了很久。比平时多揉了一刻钟。面团揉过了,有点硬。她加了一点水,又揉了一会儿,才软回来。
切葱花的时候切了两遍。第一遍切得太粗,不像话。倒了,重新切。第二遍才切好。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心里有事的时候别上灶。上了灶,手就不听使唤。杏娘当时不信,觉得自己心理素质好。现在她信了。
宗正寺。皇族。
这些词跟她每天揉面的生活差太远了。
她每天揉面、切葱、下面、浇汤。她的手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葱花汁。
她站在灶台前面,热得满头汗,围裙上全是油渍。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宗正寺是皇族的衙门。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墙。一道很高的墙。
杏娘把面团翻出来,开始揉面。掌根压着面往前推,手腕一翻,面团翻了个身。再推,再翻。
揉了一会儿面,停下来洗了洗手。
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跟平时一样。
攥了一下,松开。
有一桌客人等面等了很久,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杏娘姐,面好了没?“
杏娘顿了一下,低头一看,锅里的面已经煮过了。面条软了,不筋道了。
她把面捞出来,倒进泔水桶里。重新下了一锅。
“来了。“
小圆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没说话。
杏娘把面端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不在焉。她在灶台前站着,脑子里转着宗正寺三个字,转了一整个午市。
老孙头走了之后,又来了两桌客人。一桌吃面,一桌喝汤。
杏娘下面、浇汤、撒葱花,动作跟往常一样。
但有一碗面她忘了放葱花,端出去之后才想起来,又端回来补上。
小圆在前面擦桌子,擦了两下,又朝她看过来。
“杏娘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杏娘没接话。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日头偏西了。午市过了,客人走了,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小圆在前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杏娘关了后厨的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土是温的,空气是清的,枣芽在角落里长着,小白菜在边上长着。
杏娘在空间里坐下来。
土还是温的,四周安安静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外面的吆喝声。就是安静。
她把手掌放在土上,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慢慢漫上来。
枣芽比昨天又高了一点。茎变粗了,叶子张开了五六片,绿得发亮。小白菜也长了不少,叶子张开了,绿莹莹的。三根小棍还立在土里,“枣“
“小白菜“
“蒜苗“,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杏娘看着这些菜苗,想了一会儿。
李磬没有骗她。
他说了宗正寺,说了皇族,说了“我不是公差“。他没有编一个故事来糊弄她。他说了实话。
但实话比谎话更难消化。
谎话可以不信。实话不行。实话就是实话,摆在那里,你信不信它都是那个样子。
宗正寺。皇族。李磬。
杏娘坐在土上,思忖了好一会儿。
她不怕李磬是宗正寺的人。她怕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宗正寺的人。
以前李磬来吃面,她给他下面,他放面钱,走人。简单。干净。谁也不欠谁。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李磬是谁了。知道他是宗正寺的人,知道他是皇族的人,知道他查了半个月案卷,知道他在门口放了一个玉坠子之后还来吃面。
这些知道,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李磬来吃面的样子。坐在角落,靠墙,背对着门。每次来都坐那个位子。话不多,吃完放面钱,走人。
他吃面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面,低头吃,吃完喝两口汤。跟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不是别的客人。
他是宗正寺的人。他查了半个月案卷,坐了一夜。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这些事,不是一个“公差“会做的。
杏娘坐在土上,把手掌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葱花汁。
这双手揉面、切葱、下面、浇汤。这双手做不出宗正寺的事。
但李磬吃她做的面。他坐在角落里,吃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道“。
宗正寺的人,也吃面。也放面钱。也说“还是那个味道“。
杏娘忽然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想通了又没完全想通“的笑。
杏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她走到枣芽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枣芽的叶子在均匀的亮光里泛着绿,叶尖上挂着一小滴不知从哪儿来的水珠。她伸手碰了碰叶子,叶子软软的,凉的。
“你倒是长得快。“
她跟枣芽说了一句。
枣芽不回答。它不会回答。它只是长着。
杏娘嘴角牵了牵。
出了空间,回到后厨。
杏娘关了后厨的门,上了闩。
她站在后厨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灶台上的火灭了,锅是凉的,案板上还有切葱花留下的绿色汁水。
铺子外面,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从墙根底下一直叫到巷子尽头。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凉凉的。
杏娘走到前堂,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最后一块门板装好之前,她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瞥了一眼。
巷子空了。什么人也没有。
她关了门,落了闩。
小圆已经走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杏娘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抽屉里,银锞子和名帖还挨在一起。她拉开抽屉瞅了一眼,又关上了。
明天开门,一样的汤,一样的面。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杏娘站在后厨里,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跟平时一样。
攥了一下,松开。
不管李磬是谁,日子还是要过的。面还是要揉的。客人还是要接的。
但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他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个宗正寺的人,对一个做面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句话,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