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南都总少不得要下几场大雨,有时一夜醒来,便见大雨倾盆,街巷积水盈尺,孩童们赤着脚在浅水里追逐嬉闹,大人们则皱着眉头咒骂两句老天爷,转头便各自忙碌去了。
百姓们见惯了雨,也习惯了夏日涨水,没有人会觉得一场雨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可这一日,却有些不同。
白日里闷得有些不像话,空气黏糊糊的像是带着水汽贴在了身上,像叫人喘不过气来。
浓云在南都上空酝酿了几日,天际似被墨水侵染了一般,暗沉得骇人。
那云层压得极低,低得好似一伸手便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水珠,显然酝酿着一场非同寻常的暴雨。
洛水河的河面如一潭死水,连鱼都不肯翻花。
往日里总有几只水鸟在河面上盘旋觅食,今日却一只也看不见,河岸边的柳树枝条纹丝不动,连风都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憋着一口气,等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是从河床深处翻上来的,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叹息。
偶尔有几只燕子贴着地面低飞掠过,翅膀几乎擦着人的肩头,引得路边的妇人连连抱怨:“这些小东西,不长眼似的,净往人身上撞!”
可老人们看在眼里,脸色却沉了下来,燕子低飞,大雨将至,这是老天爷给的兆头,又要下雨了。
卖胡饼的老刘头早早收了摊子,将炉子搬回屋里,又用油布将剩下的面团裹了好几层。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望西边的天际,嘴里嘟囔着说西边天上压了一整块铁青色的云,沉得像是要把整个洛阳城碾碎。
隔壁卖布的王嫂子笑他大惊小怪,说年年夏天不都这样,几场雨罢了,值得这般咋咋呼呼的?
老刘头摇了摇头,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又将窗栓插紧。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天象,每一次老天爷摆出这副面孔,都要带走几条人命。
可没人拿他这话当真。
毕竟南都的夏日哪年不来几场急雨?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了。
人们照样在街头巷尾闲逛,照样在南市的摊位上讨价还价,照样在茶馆里摇着蒲扇侃大山。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一拍惊堂木,把窗外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色全然抛在了脑后。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夜将会成为许多人生命中最后的夜晚。
戌时刚过,第一声雷便从邙山背后滚过来,噼里啪啦带着闪,在云层里低鸣。
那雷声与寻常的雷鸣不同,低沉得像是从地里往上轰鸣,震得桥上的石栏杆微微发颤,连屋子也震了起来,桌上的茶杯跟着嗡嗡作响。
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的妇人们抬起头来,面面相觑,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有胆小的孩子被雷声吓得哇哇大哭,母亲连忙搂进怀里哄着,可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那雷声太近了,近得就像是在自家屋顶上炸开的。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是整片整片往下砸,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水桶。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巨响,像是千万只鼓槌同时敲击,震得人耳膜发疼。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有的直接被掀飞砸在地上,烛油淌了一地,很快便被雨水冲刷殆尽。
南市摊子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布匹绢帛全淋透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急得一团乱,呼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舍不得那几十串果子,顶着雨去抢收,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糖葫芦散了一地,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泥水里滚得到处都是,被雨水一冲,像一滩滩血迹。
才不过半个时辰,水便像是发了疯,从河堤蔓延上来,疯狂上涨。
洛水河一改往日的温驯,变得狂暴而狰狞,浑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住在立德街的张老头子后来逢人便说,他听见的不是水声,是山在哭。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从地底下传上来,听得人心里发毛,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说那夜他趴在自家阁楼上,透过瓦缝看见洛水河像一条苏醒的黑龙,扭动着身躯,一口一口吞噬着两岸的房屋。他亲眼看着对街赵木匠家的房子被水冲垮,先是墙壁裂开一道缝,然后整面墙向内塌陷,屋顶像纸糊的一样被掀翻,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浊浪之中。赵木匠一家五口,一个都没来得及跑出来。
上游的土崖整片垮塌,裹着泥沙和连根拔起的槐树灌进河道,水位一息之间涨了三尺,漫过堤岸,涌进街道上,漫进人家里。睡梦中的人被冰凉的泥浆拍醒,摸黑往外跑,脚下踩到的不知是倒塌的东西还是人。
有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一条薄被便冲出门去,迎面撞上的却是齐腰深的浊水。
黑暗中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求救声,可谁也看不清谁,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水已经漫到了孩子的下巴,她拼命踮起脚尖把孩子举过头顶,可水位仍在不断上涨。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一根浮木、一块门板、任何一个能让孩子活下去的东西。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是一个同样在水中挣扎的男人,他把一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木板推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就被水流卷走了。母亲把婴儿放在木板上,一手扶着板沿,一手奋力划水,朝着隐约可见的高处漂去。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知道手里的这块木板,是她和孩子唯一的命。
平时温顺得像条腰带的小河,这一夜露出了獠牙。
它从西北方向扑向城镇,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吞噬了大街小巷。水位暴涨至平常的三倍有余,桥身的石墩被冲歪,桥面倾斜,石板之间的缝隙裂开,露出下面翻滚的浊浪。
夜色浓稠,桥上逃命的百姓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浊浪,没有人能救他们,因为救人的自己也站不稳脚跟,脚下的桥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
有人被卷入水中,挣扎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有人侥幸抓住了桥栏的残骸,吊在半空中大声呼救,可那呼救声很快便被水声吞没,再也没有响起。
桥头的一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桥面上,挡住了逃生的去路,几个刚跑到桥中央的人被树干绊倒,还没等爬起来,身后的桥面就塌了下去,将他们连同那棵树一起吞入了激流之中。
连往日宽阔平坦的定鼎门大街都变成了河道,水深的地方超过六尺,淹没了人的头顶。
有人抱着浮木漂过了天枢,有人攀着天堂塔的檐角期盼着天亮,有人爬上了屋顶,蜷缩在瓦片上面,听着下方水流奔腾的轰鸣声瑟瑟发抖。
而更多的人,根本等不到天亮。
他们的尸体被洪水裹挟着向下游漂去,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