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的大门从里面关得很紧。
大理寺的人第一次来时,门房只说马侍郎染了风寒,已经卧床一日,谁也不见。
第二次来,裴璟渊亲自站在门外。
门房不敢再拦,进去通报了半晌,出来的却是马府管家。
管家年近六十,见到裴璟渊,额角已经冒了汗。
“裴大人,我家老爷确实病得厉害。昨夜还请了大夫,天亮前才睡下。”
裴璟渊问:“请的哪位大夫?”
“城南济安堂的周大夫。”
江怀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
“周大夫昨夜在城北替永宁伯府的小公子看急症,亥时进去,天亮才出来。”
管家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换个人名。
江怀抬眼看他。
“不急。昨日在京中出诊的郎中,只要叫得上名号,我这里都有。”
管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裴璟渊看了一眼那本厚册子。
“太医院的呢?”
“也查了。”
江怀将册子合上。
“昨夜没人来马府。”
裴璟渊没有再问,只道:“带路。”
马延的卧房门窗紧闭,屋里药味很重。床帐垂着,桌上放着半碗冷药,帕子也压在枕边。
江怀走上前,一把掀开床帐。
被褥下塞着两只软枕。
管家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奴不知道!昨夜明明还在的——”
马延昨夜从兵部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房中。后来有个大夫带着药童从侧门进来,直到子时才走。
府里两辆常用的马车都在,马延平日骑的黑马也没有动过,唯独少了一匹给下人跑腿的栗色矮马。
书房里烧过一盆纸。火烧得急,剩下的纸角上还能辨出“旧甲”和半个“汪”字。
官印留在府中,私印、银票和几件便服却不见了。
马延究竟是自己逃了,还是被人做成畏罪潜逃的模样,一时还不能定。
裴璟渊留下人封住马府,自己没有回大理寺,直接去了白沙渡。
他到时已经过了午后。
汪夫人听说大理寺的人来了,先将两个孩子拦在身后。直到看见裴璟渊独自进门,她才稍稍松开手。
裴璟渊没有坐。
“汪茂在大理寺,暂时安全。”
汪夫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要见他。”
“现在还不行。”
她脸上的神情又紧起来。
裴璟渊继续道:“你们母子不必住进大理寺。我会在寺外另寻一处院子,守门的人由你看过以后再留下。等口供核对清楚,我会安排你见汪茂。”
“纪家的人呢?”
“不会跟着。”
汪夫人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站在廊下,没有上前,只道:“你跟裴大人走。”
汪夫人抿紧嘴唇,转身上了马车。
裴璟渊走在最后。
经过纪小柔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马延不在府中。”
纪小柔看向他。
“逃了?”
“尚不能定。”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
白沙渡这边才刚出事,马延便提前不见了。
纪小柔还想再问,宁遇春已经从后面走来。
裴璟渊看了他一眼。
“大理寺办案,世子与夫人不该在这里。”
宁遇春拱手道:“下不为例,这就走。”
裴璟渊没接,只将一封短笺递给他。
“马府的情况都在上面。回去再看。”
说完,他上马跟着汪夫人的车离开。
素秋看着远去的车影,低声道:“夫人,事情既然交给了裴大人,咱们也回去吧。”
纪慕白忽然问:“回哪个府?”
素秋一顿。
这话她确实不好替纪小柔回答。
宁遇春拿着裴璟渊留下的短笺,已经开了口。
“自然是宁府。”
纪慕白看向他。
“我问的是小柔。”
宁遇春也转过脸。
纪小柔被两个人同时看着,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宁遇春眉心轻轻一跳。
“你不回去,老太君知道你带着伤住在外面,明日便能亲自找过来。”
纪小柔抬眼看他。
宁遇春继续道:“她若先去了纪府,找不到人,便会去紫霄楼。紫霄楼再找不到,就该来白沙渡了。”
纪小柔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脸上露出一点认命般的神情。
“回宁府。”
回程时,纪小柔与素秋先上了青篷车。
宁遇春原本已经接过缰绳,临上马前却看了一眼车厢,转身也掀开了车帘。
素秋抬起眼。
“世子,车里没有位置了。”
宁遇春往里看了一眼。
纪小柔坐在靠窗一侧,素秋坐在她身边,中间还空着窄窄一段。
“挤一挤便有了。”
素秋道:“奴婢觉得没有。”
宁遇春已经弯腰上车,在纪小柔另一侧坐下。
车厢本就不宽,多了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三个人的衣袖几乎叠在一起。素秋只能往里收了收短剑,脸色显然算不上好看。
纪小柔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要不你还是骑马?”
宁遇春靠在车壁上。
“累了。”
方才一路骑马、动手、守仓的人是他,纪小柔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马车重新上路。
纪小柔起初还坐得端正,没多久便困得睁不开眼。
车身轻轻一晃,她的头向素秋那边偏去。
素秋正要伸手,宁遇春却先一步将人揽到自己肩上。
纪小柔似乎察觉到动静,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醒,只调整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素秋的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替纪小柔拉好披风。
素秋压低声音。
“世子不是累了吗?”
“靠着便不累了。”
素秋:“……”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车外。
一行人回到宁国公府时,天已经黑了。
蓬莱早早候在后门,远远看见马车,先松了一口气,等人近了,脸又皱成一团。
一见宁遇春下车,他差点没扑上来:“世子可算回来了。郡主差点把小的吊起来打——说您再不回府,就先拿小的问罪。”
他苦着脸,“下回您别走这么久了,再走一回,小的这条命就交代在杖子底下了。”
小满从后面探出头。
“你算什么。”她一脸悲愤,“我可是罚跪了一整天。”
蓬莱不服。
“跪一天怎么比得上挨打?”
“跪一天膝盖都肿了。”
“肿了还能走,挨了打可是要趴着的。”
“那你趴过没有?”
蓬莱噎了一下。
“……还没。”
“那不就是。”小满得意,“论受苦,还是我在前头。”
纪小柔肩上本来疼得厉害,听见这里,还是笑了一下。
素秋淡淡道:“都别争了。再耽搁,两位就一块儿去挨郡主的罚。”
蓬莱和小满立刻不说话了。
还没走到东苑,西苑便来了人。
安阳让他们过去用饭。
纪小柔停下脚步。
宁遇春道:“你先回去换药。”
云嬷嬷面无表情:“郡主说了,药可以拿到西苑去换。人必须过去。”
宁遇春沉默片刻。
“母亲知道了?”
云嬷嬷福了福身:“郡主请世子和夫人过去,别的奴婢不敢多说。”
她说完侧过身。
西苑的方向灯火通明。
这顿饭,怕是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