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庆山急的直拍大腿，死死挡在深沟前。
“不行！沈工你绝对不能下！”
“底下这全是黑泥，承重墙的钢筋头都往外呲呲着，你个女同志下去划伤了咋办，更别说那还有高压电弧了！”
专家团的人纷纷吵嚷起来。
卫成林连连摇头。
“空间太窄了，统共不到六十公分宽，俩大活人硬挤进去，拿着重型焊枪连转个身都费劲，万一跑电，躲都没地方躲！”
宋明川愁的直嘬牙花子。
“是啊沈工，这盲区哪怕是八级大工匠来了也不敢说十拿九稳，一旦手抖打穿管壁让冷水漫上来，全厂心血全白费了！”
沈心柔甩出俩字。
“闭嘴。”
她连衣服都没换就一身白大褂，抓起控制台上的强光手电跳进地沟。
陈硕刚把高压氩弧焊枪拖到底部，转眼就瞅见沈心柔踩进没脚脖子的泥水里，泥水溅起，白大褂下摆顿时沾上一大片污渍。
沈心柔攥紧手电。
“这厚度我摸的最准，我来打光。”
陈硕没废话。
他扯过电焊面罩扣她头上，顺势拉下自己的护目镜，攥住她的手腕带人挤进死角裂缝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最深处的检修暗沟，里头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满打满算就半米宽，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老旧管线上满是倒刺。
陈硕半蹲着侧过身，他骨架大，宽厚的肩膀卡在两边墙壁间，手里端着重型焊枪，将缝隙塞的严严实实。
沈心柔没有下脚的地方，只能紧贴在他后背上。
陈硕压低嗓音，带着连轴熬夜的沙哑。
“贴紧点，左边有生锈的螺纹钢，当心划着脸。”
沈心柔没吭声，身子顺势往前压了半寸，两人严丝合缝贴在一处，她的胳膊从陈硕腋下穿过，将强光手电直直照向盲区。
距离太近了，又窄又潮的死角里机油和汗水混着陈硕身上的体温直冲鼻腔，隔着单薄的粗布工装衬衫，沈心柔切切实实感受到他背上的高温。
紧接着是震动。
砰砰。
砰砰。
强劲的心跳声顺着紧贴的后背传进沈心柔的心口，又急又乱。
面罩底下沈心柔挑了挑眉。
她微微偏头。
手电筒的余光扫过陈硕的侧脸，光线交错中这男人的耳根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明显凸起。
沈心柔视线往下落在他握着高压焊枪的右手上，手腕悬在半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陈硕开了口，声音极沉。
“位置。”
沈心柔立刻收敛心神。
手电光束照在底座死角里那个不到两毫米的渗漏点上。
微观图像解析面板瞬间开启，昏暗的管线缝隙在她瞳孔中迅速放大拆解，金属纹理和水珠渗透的轨迹以及管壁厚度全显示为精准的微米级数据。
沈心柔指令干脆。
“往上偏左三分，离枪头五点二公分。”
陈硕手腕下沉，枪尖稳准狠的探进死角盲区。
“厚度控制在零点一毫米，绝对不能多。”
“进。”
话音一落，扳机扣动。
呲~
高频电流瞬间照亮死角。
幽蓝的电弧光在护目镜上亮起，强光把狭长的底座照的通亮。
几粒滚烫的焊渣弹出擦着陈硕的手背飞过，空气里立马漫出皮肉烫焦的糊味。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臂固定在那个刁钻的角度，没看焊点全凭枪头反弹的微小震感调整厚度，硬扛着飞溅的火星打完这几秒。
强光骤熄。
陈硕松开扳机，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撤回枪头。
沈心柔拿手电凑近。
承重底座最里头的死角处微小渗点被平整的金属完全覆盖，厚度均匀，没有外溢，也没有伤及旁边脆弱的铜管。
陈硕摘下护目镜，左手食指在刚冷却的焊点上用力一刮。
“封死了。”
说完，陈硕直起高大的身子。
沟边的工人们正忙着往下扔软梯。
陈硕理都没理，左臂直接环住沈心柔的腰，单臂发力把她从两米深的地沟里带上来放在边缘，紧接着自己也双手扒住水泥地借力跃回地面。
宋明川和林正则立马快步走上前。
宋明川嗓音发抖。
“焊上了没，打的严实不严实啊！”
沈心柔将沾满黑泥的手套随手拍在桌上。
“加压，放水！”
总闸被推下，抽水泵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地下深井常年四度的冷水顺着半米粗的主管道涌进车间循环网，偌大的厂房静寂无声。
一百多号人死盯着控制台中央的显像管屏幕，绿色的游标刻度线开始下移。
水流顺畅无比，冷水穿过铜管带走核心机组散发的热量，七层手工缝制的石棉毡将寒气隔绝在外。
屏幕上的数字快速下降。
宋明川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铁皮桌沿，卫成林憋着气，眼底布满红血丝。
游标放缓。
0.08。
0.05。
0.03。
这已经是国内明面上能达到的极限。
数字没停。
0.02。
跨过了燕京专家团队判定的理论界限。
表盘咔嗒一声定格。
整整十分钟。
刻度线停在原处没有任何移动。
数字停留在0.015度！
宋明川喃喃自语。
“这……这是成了？”
下一秒这老头猛的提高音量。
“成了！！零点零一五，老天爷啊，咱们成了！！”
这位名震燕京的热力学泰斗扑通瘫坐在地，抱住旁边的卫成林又哭又笑。
“超过极限了，这放在国外也是最顶级的实验室恒温标准！”
卫成林嘶吼出声，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热泪。
“咱们在这山沟沟里靠着地下水和铜管，硬是给弄出来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老工人们扔下手里的工具抱在一块儿嚎啕大哭，周庆山高兴的直拍大腿。
林正则躲在角落里大口喘气，眼眶发热，裴鸿志设下的十五天期限和那个原本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任务，现在彻底被完成了。
沈工这是在拼命为国家光刻机项目打下基础！
全场都在狂欢。
陈硕拿着破毛巾搓掉手上的机油泥，沉默的站在沈心柔侧后方半步，他没动，只是用身体将几个激动想上前的人挡在半米开外。
沈心柔脸上没有笑意，她转过身将那张盖着红戳的工期倒计时表重重拍在铁皮桌上。
“高兴什么，这才迈出第一步。”
声音顺着扩音器传出，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心柔视线扫过全场。
“接下来进入光路模组封装，任何一处偏差只要超过基准线，就得全部报废。”
“所有人立刻归位！”
“曙光一号没亮光之前，谁也别想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