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一名四十出头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跳下车，皮鞋踩碎地上薄冰快步走向大门，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盖着鲜红钢印的文件。
来人正是华科院光学所副所长林正则。
宋明川正抱着一筐高纯度粉料从脚手架下经过，看清来人后满是煤灰的老脸猛的一变，心里直打鼓这人咋亲自来了。
林正则脚步极快穿过长廊，视线扫过厂房里满地散落的铁屑和轰鸣的铣床，最后目光落在了宋明川身上。
林正则脚下一顿。
“宋老？您咋在这……还穿成这样？”
宋明川穿着脏兮兮的深蓝工装，袖口全是油污看着十分落魄。
宋明川老脸微烫随即脖子一梗。
“搞科研看啥资历，我给沈工量粉料呢，燕京那套热场理论从根上就错了，红旗基地这才是华国光学的出路！”
林正则愣在原地。
堂堂燕京热力学泰斗竟然被调教成打工仔了，而且看样子还十分心甘情愿。
没等他回神张处长已经搓着手迎了上来，腰弯的极低。
“林副所长您看您来也不打个招呼，我这……”
林正则冷着脸推开张处长走到临时办公桌前。
他将文件袋重重拍在桌面上，顺手抽出一张红头调令。
林正则声音严厉。
“少来这套，交流大会马上就到了，咱能不能冲破封锁就看这回了！”
他手指点着纸面上的钢印。
“上面下了死命令，那三十一天的总装计划全作废，必须压到十六天，半个月时间曙光一号必须给我亮起来！”
四周锉刀声彻底停了，周庆山从脚手架上探出半个身子瞪圆了眼珠子，宋明川和卫成林对视一眼脸色骤白。
宋明川把粉料筐往地上一砸。
“胡扯，对接光路当是小孩过家家呢，时间砍一半精度谁敢打包票？”
林正则没看他视线死死盯住前方走来的人影。
“燕京来的人别跟着瞎掺和。”
沈心柔拿着记号笔慢条斯理的走过来，她眼底还带着熬夜的淡青色步伐却走的十分平稳，陈硕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紧紧跟在她侧后方半步。
沈心柔走到桌前看都没看林正则一眼，她垂下视线扫完红头调令上所有的条款，接着手指一动将记号笔帽啪的一声扣合，随后把笔身压在文件上。
“不签。”
她嗓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张处长急的满头大汗。
“沈工啊，这可是华科院盖了戳的调令啊……”
林正则面沉如水。
“沈同志，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这是死命令。”
沈心柔终于抬眼冰冷的看着对方。
“十五天？零点零三微米的容差直接扯到零点一微米，出光那天你打算抬一堆对不准焦的破铜烂铁去国际上让人家笑话？”
林正则双手撑住桌面。
“顾全大局你懂不懂，时间不等人啊，这是院长的原话！”
沈心柔微微俯身双手环胸。
“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这机器的命脉掐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林正则身后随行的秘书脸色铁青指着沈心柔。
“你这什么态度，懂不懂纪律，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这瞎捣鼓些什么玩意！”
秘书刚迈开腿试图绕过办公桌冲向主控台，伴随砰的一声巨响一切戛然而止。
一把厚重的扳手被踢飞砸在铁架上，陈硕一米八五强壮身躯横向跨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将一米宽的过道死死堵住。
他沾着铁屑的深蓝色工作服被肌肉紧绷的线条撑出轮廓，手里攥着那把纯钢游标卡尺在满是硬茧的粗糙手指发力下灵活转了半圈，随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秘书对上了一双熬的通红且布满血丝的眼睛，经历过高温盲操控火练出的眼神凶狠异常，两人距离不到半米充满了浓重的警告意味。
陈硕没开口就这么死死盯着对方。
秘书喉结滑动了两下硬生生把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林正则抬手拦住还要开腔的秘书盯着沈心柔。
“沈工，你刚才说偏差是多少？”
“零点零三微米。”
林正则语速极快。
“这不可能，国内最顶尖的机床极限也就零点零五。”
沈心柔直起身下巴微抬指向气密门。
“换衣服进去看，眼见为实。”
五分钟后只有沈心柔和林正则两人进入无尘总装车间，主控台前数十组光路透镜在特种合金支架上排列组合。
一束绿色的激光校准线穿透无尘罩在金属墙面上投射出一个极小的光点，沈心柔顺势拉开主控台的显微游标监视器。
“看。”
林正则俯下身将眼睛贴上目镜，只见镜片后游标刻度在极限放大下清晰可见，两道标线死死咬合在一起并显示出零点零三微米的红线读数。
整个光路系统稳定运行毫无散光的游离，这已经超越了当前华国工业水准的理论极限，甚至直逼欧美封锁的最核心技术。
林正则震惊的抓紧台面边缘导致指节泛白，他整整两分钟保持着这个姿势死死盯着那组数据。
林正则直起身时眼底的倨傲和急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深深震撼与狂热。
他伸手探进怀里将那张要求压缩工期的红头调令折了两折，接着缓缓将其塞回大衣内兜。
林正则嗓音有些发哑。
“行，你赢了。”
沈心柔切断监视器电源。
“看完了就赶紧走，别耽误我排期。”
林正则并没有转身走人而是深沉的看了沈心柔一眼。
“沈工，晚上我能单独找你聊聊不？”
沈心柔眉头微挑没有应声。
当夜十一点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狂风卷着雪片砸在红旗基地的砖墙上，陈硕裹着大衣拎着铁棍在西院外围来回巡视。
后院尽头值班室的昏黄光晕透出长满霜花的玻璃窗，一个人影避开了主干道的路灯踩着围墙根的阴影无声的走到门前。
林正则向四周扫视一圈确认风雪中没有任何人影后，这才抬起冻的发僵的手屈起指节敲击。
两声闷响过后屋内传来沈心柔冷淡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伴随冷风猛灌林正则闪身进屋，他迅速扣死门插销后快步走到桌前撑住桌面压低了声音。
“沈心柔，白天那调令上的章……根本不是院长盖的。”
沈心柔手里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水在纸张上快速的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