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西院无尘车间。
排风扇沉重的叶片转动着，发出阵阵轰鸣。
几百度的高温烘烤着空气，机油味与金属粉尘混杂在一起，有些刺鼻。
沈心柔咬着钢笔笔帽，双手伏在半米宽的白图纸上，黑色线条飞速拉出，三十二个冗杂的热反馈回路接口被她毫不留情切断，硬生生精简成八个极简的通道。
七米外砂轮机冒出刺眼的火星，刺耳的金属剐蹭声一阵盖过一阵，陈硕戴着厚重的黑框护目镜，双臂结实的肌肉将工装布料撑紧绷，他双手死死压着七号热力炉的钨钢密封垫，利用砂轮飞速重磨，滚烫的铁屑崩在他下巴和脖颈上，烫出几个红点，他连眼皮都没眨。
凌晨三点外围粗笨部件强拆完毕，最要命的卡在底盘，七号炉与光刻机液氮冷凝系统的交接口深埋在基座正下方，长不足一米高不到七十公分，内部挤满生铁管道与高压阀门。
沈心柔抓起工具滑进炉底，陈硕扯下护目镜跟了进去。
“手电给我，还有十四号扳手。”
高大的身躯一塞进来就让逼仄的空间连转身都困难，陈硕屈起双腿用宽厚的肩膀硬生生顶住上方随时可能下坠的承重横梁，他用身体给沈心柔架出一个安全的作业区，沈心柔半跪在他身前，双手反握扳手去够最高处的盲区螺栓，用力时纤瘦的脊背自然向后弓起。
粗糙的棉布工装隔绝不住底盘骤升的温度，两人背靠背，陈硕的体温透进沈心柔的后背，稍微冲散底盘钢铁的阴冷。
沈心柔清冷出声。
“游标卡尺。”
陈硕从兜里摸出卡尺盲递过去，拍进她手心后收手时粗粝的小臂不经意擦过她侧腰。
他没回头，仅仅凭她拧动螺栓的迟滞声直接给出判断，这就是红旗大队第一总装工恐怖的机械直觉。
“卡头往左偏两毫米，那根冷凝管内壁有微小的凹陷，吃力不均。”
沈心柔依言调偏卡尺一扣到底。
“听你的。”
咔哒一声，液氮微调回路成功锁死。
陈硕喉结滚动，在昏暗压抑的底盘下只觉得心脏跳动剧烈，他在心里暗骂，这女人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真是复杂极了。
……
同一时间东院大通铺宿舍。
卫成林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将油腻的头发抓乱，床边满地都是写满推演公式的草稿纸。
“不对啊，全都不对！”
宋明川翻身坐起按开手电筒，白光打在卫成林几近癫狂的脸上。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卫成林攥着那张白纸两手发抖。
“老宋，你看，通了，参数全通了，真的，只要温控压住那0.5度，一千二百度的高温下分子结构绝对能锁死，沈心柔没胡闹啊，她把边界拔高了十年啊！”
屋里其他六名燕京专家全被惊醒，纷纷披着大衣围过来，宋明川脸色极沉，他披上军大衣抽走卫成林手里写满沈心柔字迹的白纸，目光飞速扫过那组高维统合常数，只觉得理论惊艳但绝不可行。
宋明川将白纸重重拍在硬木床板上。
“能落地吗，这简直纸上谈兵！”
他系紧风纪扣厉声训斥。
“七号炉探针都老化了，强行嫁接光刻机温控，这物理排异能把西院炸平了，更何况大兴安岭的高纯云母还没发车，就凭库底那些废料，神仙来也烧不出这数据！”
……
清晨十一点，距离开炉只剩最后两个小时。
小孟撞开无尘车间的防盗铁门，他举着一份化验单脸毫无血色，几百号人同时停下动作。
“沈工，不好了，出事了！”
小孟跌撞在操作台前，带上哭腔。
“燕京来的那三箱粉料杂质超标了，比底线低了0.3个百分点，这废料耐不住高温的，原计划完了，要是强行点火百分百得炸炉！”
周庆山双手死死撑住铁皮桌子。
“差0.3个百分点，烧出来不全是一堆废土吗，这帮燕京来的拿的全是残次品！”
车间大块玻璃窗外宋明川带着七个燕京专家出现，他们袖着手隔着玻璃看向里面，卫成林面露挣扎想推门却被挡住，宋明川端起搪瓷杯吹开茶叶，暗想没有材料支撑算式写出花来也只是废纸，物理规律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车间内一片低压，没有好的材料就造不出好的零件，沈心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过小孟手里的化验单扫过上面杂质成分，各种数据在她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后转身大步走向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折断发出一声脆响，她迅速写下一行行全新的微积分补偿公式。
“号什么丧，纯度不够那就曲线来凑。”
不到三分钟黑板上写满颠覆常理的低纯度补偿烧结曲线图，沈心柔丢掉粉笔头拍掉指尖粉尘，手指点在红笔圈出的核心数字上。
“杂质劣质就在1100度那利用高压把它气化剥离，代价就是最后成型的炉温得死死压在1280度这条线上还要撑满六十分钟，误差不能超过0.5度，差一点炉毁人亡。”
车间陷入安静，1280度已经是极限，在爆炸的边缘去控0.5度的误差，现有的粗糙机械根本做不到，老赵喉咙发涩。
“沈工，这哪办得到啊，我们哪有那种精度的控温台啊。”
哐当一声，一把生铁管钳重重砸在控制台前震起一层黑灰，陈硕排众而出，脖子上那条红围巾被汗水浸透，高大的身躯卡在温控拉杆和液氮旋钮之间。
陈硕双手攥住机械阀门，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当当，他转头盯着沈心柔。
“机械不行老子来控！”
陈硕扬起下巴。
“探针不准我看火色，阀门不行我拿手感去填，不就是六十分钟盲操吗，你在后面指路，这0.5度我拿手给你生生焊死在红线里！”
沈心柔看了他两秒，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这就是红旗大队第一总装工，一个什么都不怕敢跟绝境死磕的男人。
沈心柔一把拉下主控台大闸。
“好，装炉！”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七号热力炉底端外接的冷凝管外侧飞速结起厚厚冰霜，统合进入倒计时。
车间玻璃外宋明川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卫成林惊呼出声。
“他们疯了吗，拿手感去抗那个误差！”
宋明川紧盯控制台前高大的陈硕，视线移向站定掌控全局的沈心柔，只觉得荒谬至极。
“用最劣质的底料靠工人的手感去搏极限，就凭他们俩拿这破炉子能烧出介质片，我这四十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下午两点整，车间内红灯长明，沈心柔面容冷肃，右手重重拍下绿色点火钮。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