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防空洞外，冷风吹过带来细碎的冰粒。
沈心柔借着车间昏暗的光线，将译完的半截电报纸折叠塞进贴身衣兜，把拉链拉上。
陈硕拎着沾满机油的工具箱走出来。
他那件衬衫早被汗水浸透，风一吹肌肉就绷紧了。
陈硕抬手蹭掉下巴上的黑灰，看向东院方向。
“临时反应釜冷却管路锁死了，压强压在红线下，顶个二十四小时没问题，这动静不小，齐修远那老小子估计就等着天亮找事呢。”
沈心柔接过工具箱，顺手扯下门边的大衣扔过去。
“披上，他不跳出来，咱们怎么抓他的死穴？”
“让情况发酵一会吧。”
陈硕套上大衣，盯着她眼底的青黑痕迹，把工具箱往身边拽了拽。
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防空洞会议室里的灯管发出低频声响。
二十几号人挤在长条桌两侧，暖瓶口升起水汽，赵建国坐在沈心柔右手边，周庆山占了左侧第二把椅子，陈硕靠在后排墙角双臂抱胸。
齐修远提前五分钟到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的很整齐，他手里攥着一叠厚文件，坐下后就码在桌面正中央。
例会开场十分钟，轮到材料组汇报。
齐修远抬手打断小孟，站起身翻开文件第一页~汉斯国高分子聚合物出口管制条例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色的戳印。
“那什么，我插一句啊。”
齐修远举起手里的条例展示给大家看。
“同志们，我也不想泼冷水，但事实摆在眼前，汉斯国把高分子氟素阻尼脂列进禁运清单了，这是国际协定，化工组搞出来的那个替代品，粘度偏差百分之十二，极压值差一个数量级，这玩意儿上主轴，跟往轴承里灌猪油有啥区别。”
赵建国坐在旁边脸色阴沉。
齐修远抽出底部已经盖了审批章的打印纸。
“科研不能靠感情，总不能拿公家财产打水漂吧，所以我建议，第二阶段装配主导权先交接给联合评审组，主轴测试降档到五十赫兹，用国产货完成基础验收，等国际形势松动了，咱们再~”
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盖弹起掉在地上。
“等，等到猴年马月去啊，降到五十赫兹，干脆把光刻机砸了算了！”
周庆山放下手里的铅笔。
“老齐啊，我干这行三十年了，真没见过哪个项目是靠降指标搞成的。”
齐修远看着对方叹了口气。
“周总工，阻尼脂就是进不来，总不能大变活人给它变出来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老技术员低着头不说话。
陈硕坐在沈心柔左手边，手背青筋显露，刚要开口就被沈心柔在桌下按住了手腕。
陈硕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沈心柔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后放下。
“材料卡死，齐副总工，你这梦做的有点长了吧。”
齐修远闻言沉下脸。
“沈心柔，少在这儿装蒜，没阻尼脂，你就是天王老子也转不动那根轴！”
沉重的铁皮大门被推开，张处长满头大汗走进来侧身让开通道。
“沈专家，货、货到了！”
一个高挑青年迈过门槛，摘下帽子露出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四名安保干事抬着两个大号绿色木板箱跟在后面，木箱落在地面上发出声响。
青年的嗓音十分温和。
“沈小姐，老爷子交代了，这批货我亲自押过来，路上风浪有点大，耽误了两个钟头。”
他摸出工具划开帆布撬开木箱，十几只散发金属冷光的铁桶露了出来，铁桶表面印着汉斯国原厂钢印以及外文材料参数，里面是原装阻尼脂。
赵建国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冲过去，手指摸着铁桶上的钢印。
“真货，这是原厂的啊！”
齐修远猛然站直身子，死盯那些铁桶，嘴角神经质抽搐了几下，随后指着青年大声喊叫起来。
“不可能，禁运刚下来，这东西怎么可能上船，你们这是走私，我要往上报！”
青年转身扶了一下眼镜。
“霍家做生意，历来守规矩。”
沈心柔拉开椅子站起来，走近几步把兜里的文件拿出来甩过去，纸张砸到齐修远身上散了一桌。
沈心柔双手按在桌沿逼视着对方。
“睁大眼睛看看上面的章，香江管理署特批转口批文，海关最高防务序列放行，全套免检，国际禁令禁的是明面上的交易，我走暗线拿外汇换，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她直起身子继续开口。
“想抢签字权，你连门槛都摸不着。”
齐修远看着桌面上红色的印章瘫坐在椅子上，张处长立刻安排人进行入库登记，老技术员们围着木箱兴奋查验参数。
沈心柔走到门口，霍振东递过来一张名片。
“沈小姐，这货就是个敲门砖，老爷子原话，华夏的脊梁不能让洋人卡着，往后缺什么高精仪器，一条电文，霍家包了。”
沈心柔接下名片放好。
“替我谢谢霍老，外汇款明天到账。”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谈话，陈硕拿着游标卡尺蹲在铁桶边，用卡尺尖端在密封接缝上反复刮动。
他站起身单手抛着卡尺，目光在霍振东身上扫过，随后拍了拍铁桶顶盖。
“包装密封性太差了，这桶口的压边工艺误差绝对超过两毫米，一路海风吹过来，里面别是渗了水汽了。”
他转头看向沈心柔微扬下巴。
“用之前，还得我拿离心机过一遍，真他妈麻烦。”
霍振东看了眼陈硕领口蹭上的机油和那股敌意，十分客气点头回应。
“这位工程师挺严谨的，交接办完了，鄙人就不打扰了。”
霍振东带人离开了会议室。
沈心柔看向陈硕提出疑问。
“原厂无缝冲压的桶，你能刮出两毫米误差？”
陈硕把卡尺揣进兜里，随后硬邦邦甩下一句话。
“我这卡尺准的很，看什么破名片，赶紧去库房清点！”
说完他迈开腿往通道深处走去。
当晚十点，防空洞最深处的废料区传来通风扇低沉的声音，光线昏暗的区域堆满了切割剩下的废钢材。
沈心柔核对完阻尼脂的入库账目抄近道走向装配车间，刚过转角就被一只伸出来的大手攥住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她扯进废铁柜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后背刚挨上铁皮，沈心柔手腕反向翻转就准备用擒拿的招式。
机油味混着肥皂香气压近，陈硕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两人距离极近。
他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扳手抬起手臂，扳手直接横在身侧的铁柜上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封死了去路。
远处微弱的光线照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紧盯着这边的眼睛，陈硕呼吸显得有些粗重，压低声音开了口。
“材料都到了，这进口的阻尼脂，咱们是不是得连夜，就给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