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风刮过脸颊带不走燥热，陈硕把二八自行车支在院外。
他从挎包里掏出用旧报纸裹着的纸团，纸包拆开露出那条正红色的粗毛线围巾。
他把围巾叠成方块，放了几秒觉得刻意，一把揉成一团又觉得太随意。
满手厚茧的手指在粗线的毛线上来回摩挲，这双手在南部防区能单手换供弹具，现在却对付不了一块软布。
折腾了好几分钟，他把围巾拍平，端端正正的放在沈心柔西屋门前的矮凳上，转身刚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咳的一声。
廊柱阴影里蹲着赵建国，烟斗头红光闪烁，老头伸长腿站起来，鞋底用力碾灭掉落的烟丝。
借着月光，赵建国视线在陈硕脸上扫了一圈。
“大小伙子送个东西……怎么跟做贼似的？”
陈硕后槽牙一咬，一句话也没回，低着头大步往东屋走。
他步幅过大，脚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赵建国倚着廊柱，憋笑憋的肩膀直抖。
第二天清晨沈心柔推开木门，凳子上的红围巾沾着一层薄薄晨露。
那是供销社最普通的粗线织法，颜色十分鲜明。
她没有四处张望找人，顺手拿起来抖掉水珠绕在脖子上，随后拉高工装领口推门走进无尘车间。
陈硕正趴在工作台上核算导轨参数，余光扫到门口那红色围巾，他捏着铅笔的手指猛然收紧。
铅笔芯折断在图纸上发出清脆声响。
陈硕盯着写废的算式没有抬头，呼吸却比平时重了三分。
沈心柔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光刻机核心紫外光源波长控制方案。
全组人员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黑板，粉笔敲击声中两套流线图迅速写就。
“A方案，汞灯光源加机械光阑，华夏有现成技术，精度卡死在三微米。”
“b方案，准分子激光，理论精度突破一微米限制。”
沈心柔把粉笔扔在桌上转过身。
“咱们直接走b方案。”
“不行，这绝对行不通！”
陈硕直起身子声音十分坚决，车间里五轴机床待机嗡鸣声在安静房间里显得十分清晰。
赵建国拿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几名年轻技术员也都保持沉默。
陈硕走到黑板前用手指重重敲击b方案材料清单。
“准分子激光得要高纯度惰性气体还有特种腔体，咱手里这点料加上燕京那边批下来配额，真是一样都对不上号，硬上激光就是瞎搞，齐修远在东院刚栽过跟头，咱总不能为了报表数据好看去赌那个报废率啊！”
他直视沈心柔眼睛寸步不让，以往沈心柔拿出超前理论陈硕永远是毫不迟疑那个执行者，这回两人却罕见僵持住了。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刚想打圆场，被沈心柔视线一扫又赶紧闭嘴低头喝水。
“给我三天时间。”
沈心柔推门走出车间，冷风倒灌进来吹起上衣领口那截红围巾。
连续两天沈心柔把自己锁在独立办公室里，废弃草稿纸铺满地面，三块黑板被大量方程填满后擦净又再次写满。
陈硕每天按时端着饭盒走到门口敲两下门就转身离开，有时傍晚去收空饭盒，有时隔天早上饭盒还原封不动摆在那，表面凝着一层白色油脂。
到了第三天凌晨两点值班室铁门被人重重拍响，哨兵匆忙跑进陈硕屋子。
“陈工，沈专家半小时前借了个手电筒，大半夜自己一个人往后山防空洞最里头去了！”
陈硕听到这话心头一紧，立刻拿上千分尺披上大衣向外跑去。
防空洞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岩壁渗出水珠已经结成冰碴，手电筒光线在漆黑隧道里不断晃动。
暗河边缘青石上蹲着沈心柔，手电筒卡在石缝里照出光束，幽暗水面显得十分冰冷，地下水流冲刷岩壁发出回声在洞穴里不断激荡。
听到急促脚步声沈心柔也没有回头，手里只是握着几颗鹅卵石。
“你看这水流。”
她抬手扔出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波纹接触河道岩壁后向回扩散，两股水波在水面中央交汇重叠形成复杂干涉网。
沈心柔站起身拍了拍手。
“波长控制不能全靠机器去硬压，咱得利用介质本身特性去引导波形收敛。”
她捡起干树枝走到潮湿岩壁前就开始书写公式，泥水顺着树枝划痕往下淌，陈硕上前两步将手电筒光线稳稳罩在她写下符号上。
这方案既不是A方案也不是b方案，她走出了第三条路，
用汞灯作基础光源结合特种石英透镜组叠加，靠多层介质衍射干涉效应硬生生把波长精度提到了接近b方案标准，
整套偏微分方程逻辑完全是刚才水波撞击规律复刻。
陈硕察觉到可行性后心脏狂跳，立刻折断另一根树枝走到她旁边，顺着方程末端直接跟进推演材料受力极值。
两人影子投射在对面岩壁上一高一低随着手臂挥动不断交叠，洞内阴风刺骨，写到第三组多维矩阵时沈心柔手指已经冻的发僵。
她停下手里演算动作，把手缩进脖子上那条红围巾里用力搓了两下。
陈硕察觉到这个举动后推演思路没断，顺手脱下自己大衣稳稳披在沈心柔肩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死磕岩壁上的收敛常数，沈心柔写字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大衣，伸手拉住边缘往身前紧了紧重新握紧树枝。
熬到凌晨四点最后一个常数推导完成，长达十几米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公式与材料参数，水汽凝结顺着等号边缘往下滴答。
陈硕看着整面岩壁，声音带着熬夜沙哑。
“这事儿能成，用咱华夏产玻璃提纯打磨镜片，真能硬顶到这个参数。”
沈心柔扔掉磨秃半截树枝掸掉手上泥渣。
“收拾一下，准备开会。”
两人并肩往洞外走，地下水在身后奔流不息填满了隧道里沉默空隙。
天亮后西院会议室全体技术骨干落座，沈心柔站在黑板前粉笔飞速游走，将岩壁上的方程组誊抄重现。
“光源系统这边，采用汞灯结合多层介质等效衍射方案。”
陈硕紧跟其后将一沓连夜写好材料明细拍在桌面上。
“这透镜组要用特种石英，燕京那边配额既然批不下来~”
“咱们干脆拿五轴机床自己改磨床，自己动手磨镜片！”
赵建国盯着黑板上干涉矩阵，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法子能走通，不但绕开了国外设备封锁，精度也没掉档！”
桌边爆发出一阵剧烈掌声，年轻技术员兴奋的在本子上疯狂记录。
齐修远坐在会议桌最末端握着钢笔，记录黑板上内容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
沈心柔转身去拿黑板擦，齐修远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衣服领口处，那条颜色鲜明红围巾在严肃会议环境里显得极不合群。
他目光在围巾上停留半秒，随即移向旁边正在发放资料的陈硕，慢慢垂下眼皮捏着钢笔手指微微发力。
“嘶啦~”
坚硬的铱金笔尖直接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极深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