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端自然也看见了那条船上的情形,看到这唇枪舌剑、暗流涌动的,他却若无其事地给沈玉瑛倒了杯酒。
他还笑眯眯地继续他们两人之前的话题:“听说鼎盛记最近有梅花糕,糖霜覆面,内嵌豆沙,沈姑娘是否喜欢?”
沈玉瑛笑得眉眼弯弯:“自然是喜欢的,下次休沐,我去买来,带给你吃。”
韩端轻轻一笑:“怎么反过来了。”
“不好意思总让你去……”
两条船越隔越远,河水上被搅碎的波光,也重新平稳了。
沈玉瑛端起那杯新添的酒喝了一口,喉头滚了一下,把那股猝不及防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酒不错。”
韩端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沈姑娘,喜欢就好。”
对面船上的钱家人都直勾勾盯着沈玉瑛看。
陆云起虽没直接看沈玉瑛,却脸色铁青地低垂着眼眸。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传来船夫的一声喊:“当心!”
话音未落,沈玉瑛只觉得船身猛地一晃,手里的酒差点泼出来。
对面那条船被水流带得偏了方向,船头斜斜地擦着他们的船舷蹭过来,两条船的木板撞在一起。
船身晃了几晃才稳住,岸上的柳枝被晃动的船桨搅得簌簌抖落了几片嫩叶。
沈玉瑛扶着船舷,而韩端立刻就伸着修长有力的手臂,护住了沈玉瑛,生怕她不小心跌晃到水中。
这时,沈玉瑛发现韩端真是虎背蜂腰,这么一护,让她安全感拉满了。
两人正对上对面船上钱夫人的目光,钱夫人的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沈玉瑛。
船舱里的陆云起已经站了起来,沈玉瑛没有看他的神色。
钱夫人倒是先开了口,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
“哟,这不是布政使司的沈经历吗?方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还真撞上了,真是缘分。”
沈玉瑛脸上也挂着笑,客气回应:“钱夫人好巧,河上风大,夫人当心着凉。”
沈玉瑛的意思就是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在这里乱晃了,赶紧回家去。
钱夫人像是没听见她最后那句,目光促狭地沈玉瑛和韩端之间来回扫了:“沈经历今日好雅兴,跟韩大人一道游船……沈经历在北平城里的人缘可真是好得很。”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句句都是讥讽。
沈玉瑛还没来得及开口,钱小姐已经接过了话头,她声音娇娇软软,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母亲,您还不知道呢,我听人说沈经历家里从前是苏州做生意的,商户女嘛,最会的就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要不然怎么能一路高升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条船上,已经有人悄悄偏过头来往这边看了。
沈玉瑛面上的笑意却没有变淡半分,心里却已经将陆云起和这钱小姐骂了个半死。
她平静道:“钱小姐说得对,我确实是商户女出身,不过我倒想请教钱夫人和这位姑娘一句,燕王殿下如今麾下的粮草军械,有多少是商户捐的?”
两人搬弄是非、抹黑女子的招数是多,但一遇到这涉及到朝政之事,顿时两脸空白,却又不敢瞎说。
沈玉瑛又是一笑:“燕王殿下用人之际,看重的是能不能办事,还是看出身贵贱?”
钱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她,知晓沈玉瑛的用意。
钱小姐略显慌张地看着母亲的意思。
沈玉瑛眼中精光一闪:“若钱夫人觉得燕王殿下重用商户女是什么不妥的事,您大可以去找殿下当面说,我沈玉瑛在度支科当差,每一笔账都从未出过差错,燕王殿下若觉得商户女不配坐这个位置,我二话不说就辞官走人,可若只是您二位觉得不妥,那恕我直言,您二位说不上什么话。”
这话语十分辛辣,偏偏二人却无力反击。
那钱小姐被她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回嘴,却被钱夫人按了一下手臂,硬生生咽了回去。
钱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角那层笑意勉强挂着。
“钱夫人。”陆云起一声呼唤。
陆云起从船舱里走出来,在船头站定,目光定定落在沈玉瑛身上。
“方才撞船是船夫没掌好舵,水流又急了些,没什么大事,既然两边都没人落水、船也没破损,这事就算过了。”
沈玉瑛原本不想看他,心底怄火,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好躲的,也直直望了过去。
陆云起却在视线聚焦的一刻收敛目光,又做到了船舱里面去。
终究两人什么也没说。
那条船上的船夫重新撑起篙,把船慢慢拨离了沈玉瑛他们的船舷,沿着河道缓缓向东驶去。
河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瑛看了一眼杯中还剩半截的酒液,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韩端默默地提起酒壶,又给她斟了半杯。
那场春日游船之后,沈玉瑛的心绪像是被搅浑了的水,表层看着还是清的,底下却沉了一层细密的沙土,稍微一动就泛起来,半天落不回去。
韩端送她回家的路上没有多提船上遇见陆云起的事,只在快要走到她家巷口的时候,低声对她道:“沈经历,前两日在桃林里找你的那位钱夫人,你可知道她夫家是做什么的?”
沈玉瑛摇了摇头,她只知道姓钱,旁的并不清楚。
“她夫家在北平根底很深,钱氏的族中有人在燕王府里当幕僚,跟几位阁老走动得近,年前关于陆佥事尚主的那些传言,其中有一半就是从钱家那边传出来的,钱夫人本人跟王府里的女眷走动得近。”
沈玉瑛算是明白了,这完全不是自己能撼动的力量。
他见她面色平静,又补了一句:“她来找你,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沈玉瑛抬头对他一笑:“韩大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今天我也过的很开心。”
她原来以为自己跟陆云起之间差的只是门第,是她商户女的出身和将门之后的差距。
可现在听韩端这么一说,差的远不止这些。
那后面是一整个家族的根基、王府内部的盘算、阁老们的安排。
钱夫人代表的是一条她根本看不到头的暗流,她连那水的深浅都探不明白,就被卷进来晃了一遭。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上那条船。
韩端目送她走进院门之后才离开。
那晚沈玉瑛坐在自己屋里,把灯挑亮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对自己说,这样其实也好。
分开的话,对陆云起也好。
他本来就该走那条更宽更亮的路,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或许真的是皇家女,燕王看重他,整个家族都跟着水涨船高。
而她呢,她回去过她的日子,守着母亲和承运,在度支科做她的账,下了班回家吃一碗热饭,平平淡淡的,不惊不险的。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伸手抹了一下,什么都没抹出来,只是干涩地发烫。
第二天在度支科,沈玉瑛埋头把年前积压的几笔粮草数目全部理清,又跟孟弘把下一批要调往南边的物资重新过了一遍。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那些数目里时,心里的难过会被暂时搁在一边。
实在是没有办法言说此时内心的纠结和那酸软的疼痛。
而陆云起也并没有再来找过她,沈玉瑛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再心忧两人的关系。
过了两日,韩端又托人送了封便笺来。
“城南三十里有座水库,春汛时出的鳜鱼极鲜,我打了两尾,奈何自己不会做,不知沈家可有人擅治鱼鲜?若方便,明日我送到府上。”
沈玉瑛知道,他还是想要接近自己,让自己逐步适应有他的生活。
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肯多绕弯子,这次就连找的说辞都如此直白坦荡。
打了两尾鱼却说自己不会做,就好像他家没有厨子和仆人一样。
可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却不抵触。
她在苏州的时候从不觉得鱼是什么稀罕物,运河里多的是,菜市上论斤称。
可来了北平之后她才知道,北地缺鱼,一条鲜活的鳜鱼能当一份好礼送人。
她发现这里鱼是可以作为礼品赠送,特别是新鲜的鱼类,想必母亲也很想吃鱼了。
她很快回了消息,应了下来。
夜里头,沈玉瑛细细考虑过一遍,决定放弃陈同知那边了。
陈同知瞧着是体面规矩的,可她毕竟只见过一面。
北平府衙里人情复杂,她不知道他背后有怎样的家底和心性。
若他是个花花肠子的,面上斯文背地里荒唐,她嫁过去受苦不说,母亲和承运也跟着遭罪。
她实在不想冒险,让自己的家再次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韩端不一样,她跟他共过患难。
知根知底的,她不必花心思去猜他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她提笔回了一封信,只说了一句:“明日散衙后在家,韩大人若得空便来。”
那日韩端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两条鳜鱼并排游着,鳞片在日头底下闪着银青色的光。
青黛出来接鱼,乐得眉眼弯弯,说这鱼可太新鲜了,晚上炖汤还是清蒸都行,问韩端打算怎么吃。
韩端朗声道:“看沈姑娘和伯母喜欢吃什么。”
沈母从灶房探出头来招呼韩端进屋喝茶,韩端端着茶喝了一口,难得地露出几分局促。
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登门,韩端的手脚都不自在了。
沈玉瑛的家人也面带好奇之色地打量着他。
虽说他们都认识韩端是谁,但韩端以这样的身份来,却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那天晚饭的鳜鱼是清蒸的,青黛拿葱姜丝铺了底,淋了黄酒和酱油。
上锅一蒸,鲜味从锅盖缝里扑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那样的香气。
沈玉瑛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在了舌尖上。
沈玉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是可以一辈子过到老的。
韩端坐在饭桌之前,脊背绷得还是那样紧张,像是上堂受审一样。
沈母笑着招呼:“韩大人别拘束,家里菜简陋,就是家常便饭,你随意就好。”
韩端赶紧端起碗来,连声道:“伯母您太客气了,今日这一筷子,算是解了馋了。”
沈母笑道:“那韩大人多吃些,往后想吃鱼了就来。”
沈玉瑛觉得母亲只是在说客套话,但看韩端两眼一亮,肯定是当了真,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好吧好吧,看来母亲对韩端也是比较满意的。
沈玉瑛隔着桌上几碟菜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微微垂下眼眸,脸部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更有亲近之意。
这顿饭吃完,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韩端站起来帮收了碗筷,被沈母拦了好几次说“你是客不用你动手”,他嘴上应着,手里还是把摞好的碗碟端进了灶房。
沈玉瑛送他出了正屋,两人走到院门口。
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几家灯火从墙头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十分柔和。
“今日这顿饭,多谢你和你母亲,还有青黛。”
“鱼是我送来的,我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别人家桌上吃过饭了。”
沈玉瑛微微仰着脸看他,月光从两人头顶斜斜地铺下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韩大人喜欢就好,往后得空,再来就是。”
韩端那双平素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巷口那盏灯笼的光,地闪了一下。
七日后,度支科收到了燕王最新的军令,大军即将开拔,目标大同,要在开春之后拿下那座城,为南下铺路。
沈玉瑛第二天一早到衙门时,孟弘已经对着那封军令研究很久了。
她见他进门,把手里的军令递给她。
“沈经历,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大仗,殿下要亲自带兵去,度支科得安排随军的人手。”
沈玉瑛接过军令看了一遍:“孟大人,这回我不去了,你安排别人吧,孙文书上次随军经验足,让他去,我在后方协调粮草补给,一样能接应前线。”
孟弘有几分意外,但也没有多问,他对沈玉瑛家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