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园子都开了门，城西那片桃林正是花期，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的云霞。
就连沈玉瑛也觉得这个冬天太长了，她对春日的到来满怀欣喜。
布政使司里连着几日都是闷头干活的沉闷气，有人提议说趁着二月二休沐，大伙儿结伴去城西看桃花，换换眼目。
孟弘头一个响应，说正好他闺女在家闷了一整个冬天，也该出去透透气。
说着说着，就有人说还要带家人一起去，这一趟真是注定热闹了。
沈玉瑛本想推了，她案头还有半本粮草调配单没核完，可架不住孙文书和周文书轮番来劝。
他们苦口婆心，说沈经历你再不去透口气，眼下的青痕都要挂到腮帮子底下了。
沈玉瑛心说他们这也太夸张了，自己怎么可能变成那个样子啊。
孟弘更是直接，把毛笔往她手里一塞：“你今儿要是还趴在案前不走，我就把你那半本调配单全烧了。”
沈玉瑛没法子，只好换了件藕荷色的春衫，把头发重新抿了抿，跟孟弘一道出了门。
他女儿孟蓁蓁今年才十五，个子还没抽条，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挽着沈玉瑛的胳膊走在桃林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两个人倒是可以作伴，孟蓁蓁不愿和那群老头子在一起，自然是捉住沈玉瑛不肯放。
沈玉瑛被她挽着手臂走了一路，听她说那些有的没的，心里那层压在底下的沉郁被这小姑娘的活泼气冲淡了些。
其实这几日她状态都不够好，尽管努力掩饰，但家人还是发现了，话里话外打探，沈玉瑛不得不十分小心。
孟蓁蓁圆润的侧脸上挂满了灿烂的笑意，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天真烂漫。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那样过下去，日头出来了就看花，日头落了就回屋，祖父坐在廊下喊她吃饭。
现在想起来，真是一派恍然，有了前世今生之感。
“沈姐姐，你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了？”
孟蓁蓁眼珠子转了转：“你是不是在想心事？”
沈玉瑛回过神，笑了一下：“没有，在想你说这桃花比去年早开了一个月，怕是今年春天来得早，往后雨水也多。”
“哎呀，桃花早开跟雨水多有什么关系嘛。”
“雨水多，我们就要早做准备……”
孟蓁蓁撇撇嘴：“沈姐姐你跟我爹一样，看什么都往公事上扯，你看这桃花多好看，你就不能夸一句好看吗？”
沈玉瑛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半山坡上的桃林被粉色点燃，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被午后的日光一照，像是浮着一层薄薄的烟霞，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真真切切地看了半晌，才轻声说：“确实好看。”
孟蓁蓁满意了，拉着她继续往山坡上走，走到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底下停下来，仰着头赏了好一会儿，对沈玉瑛低了声音：“沈姐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告诉我爹。”
沈玉瑛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就是那个陆佥事呀。”
怎么还和陆云起扯上关系了。
沈玉瑛努力作着面不改色的样子。
孟蓁蓁眼睛亮晶晶的，神秘地道：“我爹在家从来不提，可我有一回听见他跟娘说话，说什么陆佥事天天往你家跑……沈姐姐，你跟陆佥事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沈玉瑛一想到陆云起，心头就沉甸甸的。
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什么关系，就是认识的人，以前在苏州的时候是同乡，后来在军中又遇上了，算是老相识吧。”
孟蓁蓁歪了歪头：“可我听人家说——”
“听人家说什么都不作数。”沈玉瑛截断了她，轻轻磕了一声。
“小姑娘家家的，别听那些闲话。”
孟蓁蓁还意犹未尽，但看到沈玉瑛脸上的神色，识趣地缩了缩脖子。
她转身去扯旁边一枝低垂的桃花，假装嗅了嗅桃花的香味。
沈玉瑛刚松了口气，孟蓁蓁这小姑娘只是好奇，倒是单纯。
她本也想若无其事一同赏花，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沈经历。”
她转过身，一位夫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的石径上，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女子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发髻上簪着一支嵌宝的钗子，面容端庄秀丽，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人。
沈玉瑛自知这绝不是好事。
再看，那夫人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年轻妇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桃树下说笑，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朝这边飘。
沈玉瑛朝那女子微微颔首：“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走上前来，微微笑了一下。
她眼里却一丝善意的光也没有，警惕冰冷地看着沈玉瑛。
“我姓王，夫家姓钱，沈经历不必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跟您聊聊，问完了就走。”
姓钱，王府里做事，又在这种场合专程来问话……
沈玉瑛知道来者不善，可面上不显，只微微侧身，让孟蓁蓁先去山坡那边的亭子里找她爹。
孟蓁蓁看了一眼那姓钱的女子，担忧地看着沈玉瑛，沈玉瑛对她摇摇头，她便懂事地跑开了。
桃树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钱夫人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沈经历，我今日来，没有恶意。只是年前年后北平城里传了些话，关于您和陆佥事的，我在王府里也听了几分，今日正好碰上了，便想当面问一问。您跟陆佥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玉瑛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神色淡淡：“认识的人，以前在苏州是同乡，后来在军中遇上了，算是老相识，旁的没什么了。”
钱夫人脸上笑意未变，却依旧不依不饶：“沈经历，您在北平城里也不少时候了，应该知道这城里的规矩，陆佥事如今是燕王面前的红人，他的事，不光是他的事，您若跟他真没什么，那是最好……可若有什么，还请沈经历三思，有些门第，是您跨不过去的。”
这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折辱的意味，听得沈玉瑛心头火起。
沈玉瑛声音冰冷：“钱夫人，我方才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您若觉得我跟陆佥事走得近碍了谁的眼，那是您的事，与我无关。”
钱夫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
她原以为沈玉瑛会被她说的抬不起头，却没想到沈玉瑛这么刚硬。
大抵是她感觉受到了冒犯。
她眼里立刻精光一闪，狠厉地凑近了沈玉瑛。
正要再开口，他们身后传来一道男声，不急不缓的。
“钱夫人，好巧。”
沈玉瑛和钱夫人转过头去，只见韩端正从桃林另一侧的小径上走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苍青长衫，腰间挂着一枚寻常的玉佩，跟北平城里任何一个文职官吏没有两样。
他脸色淡淡，手里却提着一只油纸包，像是刚从集市上路过。
钱夫人显然认得韩端，端住了笑意：“韩大人也在，今日倒是巧了。”
韩端在几步之外站定，对沈玉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方才沈姑娘说想吃糖酥饼，我就给她去买了点。”
沈玉瑛微微一怔，刚才二人根本都没见面，而且……两人是已经许久未见面了。
韩端这么说，自然有着为她脱身的意图。
可却也是将沈玉瑛和韩端绑定在一起。
沈玉瑛心头焦灼起来，韩端这个年纪的男子不可能没有成亲，到时候自己的名声岂不是要更坏了么？
韩端明明一向老成持重，现在怎么就突然要这么说。
钱夫人脸上立刻浮现出看好戏的神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沈玉瑛和韩端之间转悠。
“……钱夫人若是问完了，沈经历也好去赏花了，今年的桃花开得不错，错过了可惜。”
钱夫人听出了他话里送客的意思，勉强笑了一下：“韩大人说得是，我也该回去了。”
她朝沈玉瑛望了一眼，脸立刻垮了下来。
“沈经历，告辞，别忘了我提点你的话语。”
她带着丫鬟沿着来路走了，沈玉瑛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拐角处。
沈玉瑛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韩端：“韩大人，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韩端却避开这题目，对她笑吟吟地举起了手里的油纸包。
“今日龙抬头，街上卖糖酥饼的摊子排了长队，我路过顺手买了几个，想着你或许也在附近，结果走到这儿，就听见你跟钱夫人说话的那几句。”
沈玉瑛微微有些窘迫：“韩、韩大人，见笑了。”
韩端轻轻一笑，目光里露出促狭之色：“沈经历那几句爱信不信，说得挺有意思的。”
沈玉瑛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轻咳了一声：“韩大人见笑了，那位钱夫人咄咄逼人，我总不能被她压着走。”
“说的挺好。”
韩端把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四块金黄的糖酥饼，上面还撒了一层白芝麻，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沈玉瑛很是喜欢这味道。
“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玉瑛心里的警惕被这突如其来的热乎气冲散了些许。
只是她还是担心又有人传自己和韩端的闲话，就摆摆手拒绝：“韩大人，我要找我的女伴去了。”
韩端却摇摇头：“沈姑娘，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他这样子很是郑重，沈玉瑛只能应下。
两人并肩往山坡上走了几步，桃林里人来人往的，有人认出了韩端，远远地拱了拱手，韩端淡淡颔首回礼。
沈玉瑛很是尴尬，终于，来到一处人少的僻静石桌前。
沈玉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糖馅甜而不腻，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韩端对她微微一笑：“城东那边还有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沈姑娘应该很爱吃甜食吧。”
沈玉瑛心头焦灼，只想赶紧脱身。
她应道：“龙抬头嘛，街上摆了不少吃食摊子。”
一时间，两人的话语顿住了。
桥下的河水还带着初春的寒意，河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慢悠悠地往东流去。
沈玉瑛忽然听韩端开了口。
“沈经历。”
“嗯？”
韩端望着河面上那几片桃花瓣，却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玉瑛心头不安起来。
一开口，韩端的声音是沈玉瑛没想过的柔软。
“我这人从前不爱跟人提自己的事，今日站在这里，想跟你说几句。”
沈玉瑛没想到韩端竟然要提他的事情。
两人在一起时，似乎都是围绕沈玉瑛的家事转的，她对韩端实在是知之甚少。
“我以前有个妻子。”
沈玉瑛愣愣地看向韩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
韩端的声音平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三年，她身子一直不好，我那时候还在锦衣卫当差，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她生病的时候我不在身边，等她病重了，我赶回去，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他沉沉地垂着头，手指将那油纸包攥得更紧了两分。
沈玉瑛心惊肉跳的，不只是因为听到了韩端的过往，更是无法理解韩端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忙于政务，也没考虑过再娶的事情。”
沈玉瑛脸色微微白了，勉强地说：“韩大人……节哀。”
韩端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没什么节哀不节哀的，日子总要过，只是有时候想，若这辈子还能遇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算是一种福分。”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沈玉瑛遏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
河面上那几片桃花瓣已经漂远了，只剩下粼粼的波光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玉瑛心头紧绷，手指已经把手中的酥饼捏了个粉碎。
桥头上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沈玉瑛不傻，韩端这是有意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