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杨国富跟韩国志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天色暗透了。
杨兵从屋里出来，冲韩国志扬了下下巴。
“今晚别走了，住家里。东屋有空床。”
韩国志站起来，“杨大哥，不用麻烦，”
“这么晚了回去摸黑骑车，摔沟里算谁的？住下。”
韩国志的嘴合上了，杨颖在旁边憋着笑，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李秀梅已经在东屋把被褥铺好了。
杨兵等韩国志进了东屋，转身把杨颖叫到了院子角落的石墩子旁边。
月光照着院子里的月季，叶片上结了层霜，亮晶晶的。
“你那个韩国志……人还行，不过有件事我跟你说。”
杨兵往石墩子上一坐，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你结婚的时候，嫁妆我给你备一套四合院。”
杨颖的笑凝在脸上。
“什么？”
“四合院。师范大学分校附近的，我让人去找。结婚的时候直接过户到你名下。”
杨颖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这句话消化完。四合院，一整套，搁在四九城，就算不是什么大宅子，少说也值好几千块。
“哥，不用。”
杨兵看她。
“真不用，国志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我嫁过去带这么大一份陪嫁，他心里得多大负担？说出去人家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你娘家有钱？”
杨颖被噎了一下。
“娘家有这个条件，陪嫁就多一点，天经地义的事，又不是图他什么。他要是个明白人，就知道这是我做哥的心意，跟他有没有面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杨颖咬着嘴唇没吱声。
“他要是连这个都不敢收，那我倒要重新琢磨琢磨这个人了。”
这话一出来，杨颖的嘴张了又合。
她知道杨兵的意思，能撑住场面的男人，不会被媳妇娘家的陪嫁压垮，心眼小到连丈人家给的东西都不敢接的人，以后遇上大事也立不住。
“……我明天跟他说。”
“嗯。”
杨兵站起身往屋里走，经过杨颖身边的时候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杨颖站在月光底下，鼻腔里泛上来一股热意，使劲吸了一下才压住。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做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韩国志吃了两大碗，嘴边沾着面粉也顾不上擦。
饭后杨兵出了门，杨国富去了厂里，院子里就剩杨颖和韩国志两个。
杨颖把韩国志拉到墙根底下，压着声音把昨晚的话学了一遍。
韩国志的筷子还没放下，手指在筷子上攥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先是发愣，然后是不自在，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一套四合院。”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
“嗯。”
韩国志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五年知青见过太多人间冷暖，好的坏的全经历过。
但“陪嫁一套四合院”这种事，搁在他从小到大的人生经验里头，是翻遍了也找不着参照物的。
杨颖盯着他的侧脸，十根手指在袖口里拧成了麻花。
她怕韩国志拒绝，更怕韩国志嘴上说接受、心里头存了疙瘩，以后过日子那疙瘩越长越大，变成一根刺。
沉默了十来秒。
韩国志把筷子搁下来，转过身面对杨颖。
“你哥给的，那是他的心意。我收。”
杨颖的眼睛眨了两下。
“但你记住一句话，以后的日子是我跟你一起过的。你哥给你兜底是他的本事，我给你好日子过是我的本分。这两件事不冲突。”
杨颖攥着袖口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截，没让韩国志看见。
这个答案，杨兵要是听见了，八成也挑不出毛病。
当天晚上，杨兵把周大海叫到了春水街的四合院。
院子里那些货已经清了大半，三间屋子空出来不少，周大海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拉了张凳子在堂屋坐着等。
杨兵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壶酒，搁在桌上也没开，直接坐下来。
“有个事。”
“兵哥说。”
“帮我在四九城师范大学分校附近找一套四合院，不用太大，两进的就行，但院子得规整，房屋结构得结实。”
周大海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给谁买？”
“我妹妹。”
周大海哦了一声，没多问，兵哥给杨颖准备嫁妆，这种事他掺和不了也不该掺和。
“价钱怎么定？”
“别省。该多少是多少，位置好的贵一点我也认。”
“行，我明天就让人去转。”
才刚过两天。
周大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纸，上头用铅笔画了两个简易的方位图。
“兵哥，有两套不错的。”
杨兵接过去扫了一眼。
一套在师范大学分校往东三条巷子，两进院子，另一套在分校西南方向，隔了两个路口，院子小一号但胜在安静，巷子深处不临街。
“房主什么来路？”
“东边那套是个老教授家里的，前些年下放回来以后不想在四九城待了，打算卖了房子回老家养老。西南那套是个寡妇的，男人前两年没了，她一个人撑不住这么大的院子，想变现。”
杨兵把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今天去看。”
正好杨颖周末没课，杨兵让李秀梅捎了句话，杨颖骑着车就赶过来了。
三个人骑车先去了东边那套。
巷子口窄，越往里越宽敞，到了门口一看，两扇旧木门漆面斑驳，但门框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
推门进去，杨兵的脚步慢了半拍。
杨颖转了一圈看了看四面的房子。
嘴没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房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姓范，戴着副圆片眼镜，背微驼，说话慢条斯理。
“这院子我住了三十多年了。前些年那阵折腾，房子差点被收走，后来落实政策退回来，但我年纪大了，老伴身体也不好，想回老家去。”
范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语气里有种不舍得但又认了命的平淡。
“要价多少？”杨兵问。
“七千。”
杨颖的脚往后错了半步。
“院子我看过了，结构实在，位置也好。七千合理。”杨兵开口。
范教授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对方连价都不还。
杨颖拽了一下杨兵的袖子，把他拉到垂花门外头。
“哥，七千也太贵了，我跟国志两个人住，用不着这么大的院子，找个小一点的，”
“小一点的能住几年？以后有了孩子呢？你公婆来住呢？”
杨颖被堵了一下。
周大海适时插了一嘴：“杨颖，你哥的眼光你还信不过？这地界离你学校近，出门拐两个弯就到，以后上下班方便。再说了，四九城的房子现在看着贵，过几年你再回头看，这价格是捡漏。”
杨颖的嘴张了又合，只是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心里头那个坎总觉得迈不过去。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好好教书，把学生教出来，就算还我了。”
杨兵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杨颖的鼻腔又泛酸，她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