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走后的第三天，李秀梅抱着徐俊逸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一岁半了，裹在棉袄里头胖墩墩的。
院门响了。
李秀梅抬头，手里拍着徐俊逸后背的动作顿住了。
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徐有福。
“有福？！”李秀梅抱着徐俊逸就往门口迎。
徐有福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快走两步过来。
“妈，我回来了。”
李秀梅上下打量了徐有福两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这是怎么搞的？瘦成这样？部队不给你吃饭？”
“吃了吃了，就是任务忙，没顾上好好吃。”
“忙？你倒是忙，你走了多久了？两年了快！信也不写一封，电话也不打一个，婉清在家带孩子，天天盼着你的消息，你倒好，”
“妈，任务特殊，不让联系。”
李秀梅的话被堵了半截，嘴张着合不上。她当然知道部队有些任务有规矩，可知道归知道，这担心受怕是实打实的。
她把怀里的徐俊逸往前送了送。
“你看看你儿子，认都不认你。”
徐有福的目光落在徐俊逸脸上，整个人的表情软了。
他伸出手去接，手指粗糙，指关节上有几道新添的疤痕。
徐俊逸被递过去的那一瞬，两只圆眼珠子瞪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小嘴一瘪，脑袋往后缩，两只手扒着李秀梅的衣领不撒手。
“哇……”
哭了。
徐有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的儿子不认他。
李秀梅赶紧把徐俊逸接回来哄了两下。
徐有福的手放下来，攥了攥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那种滋味不好受，上战场受伤的时候都没觉得怎么样，被自己亲儿子当成陌生人，那比子弹钻进腿里头疼。
“慢慢来，他跟你不熟，你多抱几回就好了。”
徐有福嗯了一声，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拨浪鼓，红漆描金的，在徐俊逸面前晃了两下。
徐俊逸的脑袋从李秀梅脖颈窝里探出来，两只眼睛盯着那个拨浪鼓。
伸手去够。
徐有福趁机把拨浪鼓塞进他手里，顺势把小家伙从李秀梅怀里接了过来。
这回徐俊逸没哭，只是一双眼珠子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男人的下巴。
好歹是亲爹，血缘这东西骗不了人。
李秀梅擦了把眼角，往屋里走。
“我去给婉清打电话！”
“妈，不急，我这回调回来了，以后就在四九城军区。”
李秀梅的脚步刹住了，回头看他。
“以后不走了，有的是时间见面。婉清要是下班回来看见我，那才高兴。要是打电话叫她现在赶回来，反倒耽误她上班。”
李秀梅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这孩子说话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他说不急，那就不急。
“行，那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我给你煮碗面。瘦成竹竿了，得吃东西。”
下午杨国富回来得早，两手拍上他肩膀，把他从凳子上拍得往前栽了半个身子。
“回来了！好！”
人陆陆续续回来，唯独苏婉清最晚。
太阳落了山，暮色裹着凉风灌进院子的时候，大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低着头往里走，嘴里念叨着什么，抬头的瞬间，目光撞上院子里坐着的那个人。
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两只眼眶一下就红透了。
“徐有福！”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她三步冲上去，两只手揪住徐有福的衣领，脑袋撞进他胸口。
“你为什么不联系家里？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做梦都梦见你！”
声音闷在徐有福胸口，越说越碎。
徐有福两条胳膊把她箍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没说话。
苏婉清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眼泪把他军装前襟洇湿了一片，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
“出任务，规定不让联系。我要是能打电话，早就打了。”
苏婉清狠狠捶了他胸口一拳。
这一拳带着怨气和后怕，打得不轻，徐有福闷哼了一声，没躲。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李秀梅炖了排骨汤，杨国富开了瓶存着的白酒，给徐有福倒了一碗。
徐有福端着碗跟杨国富碰了一下，仰头闷了大半碗。
饭后李秀梅催着他俩回屋歇着。
杨国富牵着杨雯的手往东屋走，经过徐有福身边的时候拍了下他后背。
院子里安静下来以后，苏婉清关上房门。
苏婉清没有坐下，站在徐有福面前，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慢慢扫过肩膀、腰、腿。
“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不对。”
徐有福正弯腰解绑腿，手指的动作停了。
“别想糊弄我，你右腿发力的时候重心偏左，步幅比左腿短了将近一寸。我是大夫，这种东西瞒不了我。”
徐有福的手从绑腿上松开，直起身子。
沉默了几秒。
“出任务的时候遇上了意外。”他把右边裤腿撩起来，小腿外侧一条十公分长的疤痕，
苏婉清蹲下去，指尖轻轻按上那道疤的边沿。
“弹片？”
“嗯。取出来了，但伤了一截肌肉。军医说不影响日常走路，但剧烈运动会受限。”
苏婉清的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摸了一遍，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她站起来，眼眶又开始泛红，但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每次出任务，每一次，我都怕接到电话，怕有人告诉我你出了事。怕有人通知我去领抚恤金。怕俊逸长大了问我爸爸在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有福没接话，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灯光下一道道地分明。
“以后不用怕了。”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搁在桌上。
调令。
苏婉清的目光钉在那张纸上，逐字逐行地扫了两遍。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这回没忍。
“你的腿，我给你做理疗。针灸配合推拿，肌肉损伤的恢复周期长，但只要坚持，功能可以恢复到七八成。”
“行。”
“每天一次，至少三个月。中间不许偷懒，不许嫌疼就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