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了，孙成龙拎起那两个纸袋往门口走，回头冲杨升扬了下下巴，“今天先回去。”
杨升跟着出了门，余光扫了一下街角那几个人，“不逛了？”
“改天再逛，这片最近不太平。庙街那边两个堂口在抢地盘，火气大，容易殃及池鱼。你以后一个人出来，这条街少走。”
杨升没吱声，把这句话记住了。
车子沿着原路往半山开。
“港城这地方，白天看着光鲜，夜里的水深得很，你在学校里头没事，出了校门多长个心眼就行。”
杨升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着风衣袖口的纽扣，新衣服穿在身上还没捂热，布料带着股淡淡的柜台味。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另一辆车也刚停稳。
杨兵从车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夹子，跟孙成龙打了个照面。
“回来了？”
“嗯，带小叔转了一圈，买了几件衣服，剪了个头。”
杨兵的目光在杨升身上停了一拍，新衣服，新发型，整个人的气质跟早上出门时不是一个档次了。
他没夸，抬了下下巴示意杨升跟他进屋。
二楼客房里，杨兵把门带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
“拿着。”
杨升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卡面簇新，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里头有二十万港币。”
杨升捏着卡的手指僵了。
他把卡翻过来又翻回去，二十万港币。
“哥，这……哪来这么多钱？”
杨兵在床沿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你别管哪来的。这笔钱够你在港城撑三年，学费、生活费、书本费，绑在一块儿花也够。”
杨升的嘴张了两下，“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了，港城什么物价你今天也看见了。一碗面多少钱？一件衣服多少钱？你不是来过苦日子的，该花的花，别抠搜。但有一条！”
杨兵的目光沉了半度。
“钱是干净的，你花的时候也得干干净净。港城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来钱快的路子都有，赌、走私、替人跑腿，有人找你，一律不沾。”
杨升的脊背绷直了，“我是来读书的。”
“我知道你是来读书的。但这话我得说在前头，你是杨家的人，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丢脸。爸妈在家里等着你学成回去，你要是在港城出了什么岔子……”
话没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后果比任何威胁都重。
杨升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哥，你放心。我清楚。”
“碰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去找孙哥。他的电话你有，地址你也有。别硬撑，也别嫌丢人，该求人的时候就开口，这不丢份。”
杨升把卡收进风衣内兜，拉链拉到顶，“我记住了。”
杨兵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
接下来两天，杨升窝在公寓里整理东西。孙成龙帮他把行李从孙家搬过去，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利落，该有的都有。
第三天，报到。
一大早孙成龙坐车来接人，杨兵已经坐在副驾上了。
杨升从公寓楼下出来，穿着那件灰色风衣，里头套了件深蓝毛衣，脚上换了新皮鞋。
头发往后梳得板正，阿标的手艺经得住两天没打理。
车子沿着薄扶林道往港大方向开。
车停在行政楼旁边，领着两人往里走。
“林教授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我上个月来过一趟，路熟。”
三楼走廊安静，墙上挂着几幅校友捐赠的书画，地板打了蜡，皮鞋踩上去闷声闷响。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传出翻书页的窸窣声。
孙成龙敲了下门框。
“林教授，杨升来报到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林教授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落在门口三个人身上，最后定在杨升脸上。
“进来。”
杨升走到办公桌前，微微弯腰，“林教授您好，我是杨升。”
林教授把红笔搁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材料，杨升的入学申请表和成绩单，翻开扫了一遍。
“内地考过来的？”
“是。”
“成绩不错，数学底子扎实，经济理论的基础分也高。你之前在内地学的是什么方向？”
“政治经济学。”
林教授的眉毛抬了一截。
“政治经济学转到这边来读应用经济，跨度不小，理论框架不一样，研究方法也不一样，你有心理准备？”
杨升站得笔挺，声音不卑不亢，“有。我来就是想学不一样的东西。”
林教授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怯，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急着表现的浮躁。
“好，我带的研究生不多，要求也不复杂，按时交作业，课不许缺，读书报告每两周一份。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但别拿那种自己翻两页书就能解决的问题来浪费我的时间。”
杨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跟四九城学校里那些兜圈子的客套话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明白。”
林教授的目光从杨升身上移到杨兵和孙成龙身上，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家里人送到这里就行了。接下来的路，他自己走。”
杨兵没多待，从林教授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跟杨升站了半分钟。
“好好学。”
杨升的喉头滚了一下，手伸出来握住杨兵的手，攥了两秒。
“哥，你也保重。”
杨兵拍了下他肩膀，转身往楼梯口走。
孙成龙把杨兵送到孙家。
孙志辉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摊着几张货物清单。
“货备齐了。电子产品和纺织类分两批走，第一批今天就能装车。”
杨兵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清单扫了一遍，品类和数量跟之前谈的对得上。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搁在茶几上，往孙志辉那边推了推。
“这是这批货的定金，先结一半，剩下的回去以后三个月内打过来。”
孙志辉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
杨兵又拿出一个信封，“还有一笔，上回从鹏城拿的那批纺织品，尾款一直没结。都在这里了。”
孙志辉的手停在半空。
他接过第二个信封，拇指捻了一下厚度，眉头松了。
“你倒是记着。那批货我都快忘了。”
“欠你的账我心里有数。”
孙志辉把两个信封摞在一起搁到茶几角上，手指在信封边沿敲了两下。
“行。货的事你放心，我盯着装车，误不了。”
杨兵站起来，拎上帆布包，“孙哥，升子就托付给您了。”
“放心去。这边有我。”
从孙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孙成龙开车送杨兵去码头，渡轮过海到九龙，再转车去机场。
杨兵靠在车窗上，脑子里把这趟港城之行的所有事项过了一遍，杨升安顿了，货谈妥了，账清了。
该办的全办完了。
羊城白云机场的候机厅里冷飕飕的，暖气不足，杨兵把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