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辆二八大杠怎么卖?”林阮跨过供销社高高的木门槛,指着新车直接问。
一进门,林阮直接盯上了那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黑亮的车身在从高窗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厚实的橡胶轮胎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新车味。车把上的银色车铃擦得锃亮,连脚蹬子上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林阮走过去,手指在冰凉的车架上滑过。这车结实,贺擎野那大长腿跨上去,不用再委屈地蜷着。他每天早上劈柴挑水,腿上还有旧伤,有了这车,以后去黑市送卤水和猪油渣,也不用再走得满脚水泡。那男人虽然嘴上不说,但脚底下的血泡她可是看在眼里的。
除了这辆车,旁边的货架上还摆着一摞摞新棉花、几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还有一罐罐散装的红糖。林阮捏紧兜里的钱票,今天得把这些全买齐。偏屋那床硬邦邦的破被子,今晚必须换掉。
供销社里人不多,右边几个穿着打着补丁衣服的顾客正围在布台前,为了几尺瑕疵布争得面红耳赤。
“这块蓝布归我!我先看上的!”
“你先看上怎么了,钱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左边的柜台后头,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正低着头。两根竹制毛衣针在她手里翻飞,红色的毛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正织着一件时髦的红毛衣。
“同志,这辆自行车怎么卖?”林阮隔着玻璃柜台问。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没停,连头都没抬,完全把林阮当成了空气。
林阮曲起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售货员这才不情愿地抬起下巴,把林阮上下打量了一圈。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上沾着两点泥星子,脚上一双旧布鞋,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售货员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手里的毛线扯紧了。
“看什么看?”售货员把毛衣针往柜台上一拍,指着车架上的红纸标签,“你买得起吗?”
“买不买得起,你总得报个价。”林阮指着那辆二八大杠,“打开门做生意,供销社没有不理人的规矩。”
“规矩是给买得起的人定的。”售货员重新拿起毛衣针,继续织起来,“你一个下乡知青,饭都吃不饱,还跑来问自行车?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干活。”
林阮把手揣进兜里,看着她织毛衣的动作。
“你这毛衣漏针了,再往下织,整件都得拆。”林阮指着她手里的红毛线。
售货员手一顿,低头一看,果然漏了一大截。她气急败坏地把毛衣往旁边一扔。
“要你管!你个土包子懂什么!”售货员指着门外,“不买东西就出去,别在这占地方!”
林阮没动,手掌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我让你开单子。”林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售货员把织了一半的红毛衣往旁边的算盘上一摔,木算珠撞出哗啦啦的响声。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售货员大声嚷嚷起来,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供销社里回荡,“这车一百六十块!还得要工业券和自行车票!你有票吗就在这大呼小叫的!”
这一嗓子,直接把布台那边挑选瑕疵布的几个顾客全招惹过来了。
几个大妈大婶提着布头,好奇地看向林阮,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女知青不知天高地厚啊,一百六十块,她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吧?”一个大妈撇着嘴,把手里的瑕疵布卷紧,“我儿子娶媳妇,彩礼才五十块。”
“可不是嘛,那自行车票多难弄,连咱们镇上的干事都得排队等半年。”另一个大婶跟着附和,上下打量着林阮,“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想买二八大杠,做梦呢。”
“哎,这不是林阮吗?”人群里突然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个跟黑五类搅和在一起的女知青!听说她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买了村里的大砖房,还把那个劳改犯接进去住了!”
“真的假的?那她哪来的钱买自行车?一百五十块钱买房,怕是把抚恤金全掏空了吧!”
“肯定是偷的抢的呗!跟黑五类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人!那个贺擎野可是个心狠手辣的,连她舅妈都被一脚踹出门外了!”
“这种搞破鞋的女人,还敢来供销社丢人现眼。”
售货员听到这些话,腰板挺得更直了。
她隔着柜台,挥舞着手里的毛衣针,针尖差点戳到林阮的鼻子。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售货员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下乡知青,我见得多了。年底连买二两红糖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跑这来装大款。赶紧走人!”
林阮偏过头,躲开那根快戳到脸上的毛衣针。
“你这毛衣针要是再往前凑一寸,我就给你折了。”林阮盯着售货员的脸。
售货员被她盯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毛衣针不自觉地放低了。但她被周围人一看,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你敢威胁我?”售货员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直晃,“这里是供销社,你敢在这撒野,我马上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保卫科管天管地,还管顾客在供销社买东西?”林阮反问,“你这是把供销社当成你自家的后院了?”
“我今天就是不卖给你!”售货员梗着脖子喊,“你买得起吗你就在这装蒜!”
围观的顾客也跟着起哄。
“这知青脾气还挺大,买不起东西还想打人。”大妈把瑕疵布往胳膊底下一夹,指着林阮,“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赶紧叫人把她轰出去,别影响咱们买东西。这瑕疵布我还没挑完呢。”大婶附和着。
售货员见有人撑腰,气焰重新嚣张起来。她绕出柜台,大步走到那辆二八大杠旁边,张开双臂挡在车前。
“别拿你那脏手碰这新车!”售货员像赶苍蝇一样冲林阮挥手,“这车是给公社领导留的,你摸坏了赔得起吗!赶紧滚出去!”
“给公社领导留的?”林阮反问,“公社书记今天刚去我们大队吃过饭,他可没说要买自行车。你这扯大旗作虎皮的本事,比你织毛衣的手艺强多了。”
售货员被戳穿了谎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售货员指着林阮,“你个穷酸知青,连公社书记的面都没见过,还敢在这吹牛!”
“我是没见过你吹牛的本事。”林阮指着旁边的红糖罐子,“除了这车,再给我称两斤红糖,十斤新棉花,两床细棉布单子。”
这话一出,供销社里安静了一秒。
随即,大妈大婶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喂,这丫头疯了吧?十斤棉花?她以为供销社是她家开的呢!”
“还两床细棉布单子,咱们村长家过年都不敢这么买!”
“就是啊,她以为她是县长夫人呢?”
售货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在这说相声呢?”售货员指着林阮,“你要是能把这些东西全买下来,我今天就跪下管你叫奶奶!”
林阮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声。
林阮冷笑一声,盯着她。
“我不跟你废话。”林阮往前走了一步,“这车,我要了。东西,我也要了。”
“你要个屁!”售货员气得破口大骂,“你今天要是能拿出票来,我把这柜台吃了!”
林阮的手伸进粗布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那叠厚实的大团结,还有那张印着红章、带着油墨香气的自行车票。
她把钱和票攥在手心里。
售货员根本没注意她的动作,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铁器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很。
“买不起就别在这碍眼,我告诉你,今天这车就是烂在这,也不卖给你这种穷酸知青!”
售货员转过身,翻了个白眼,把一把生锈的铁锁砸在柜台上。